廣德二年(764),京城長安陰霾遮天,白晝如夜,晦暗而污穢,秋風蕭瑟,黃葉披靡,凄冷而蒼涼。噩耗傳來,臨淮郡王李光弼將軍病逝于徐州官府。顏真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反復詢問向自己稟報信息的文吏:你說什么?“臨淮郡王李光弼將軍病逝了。”文吏又復述了一遍?!疤炷?!李公,李將軍!‘德烈充塞寰宇,謀猷著名日月’①的李將軍!忠心耿耿、正氣浩然的李將軍!你怎么——”顏真卿大叫一聲,淚水嘩嘩地涌出了雙目。顏真卿的腦海里浮現出自己所熟知的李光弼將軍戎馬平生的一幕又一幕:安祿山、史思明反叛之后,天寶十五年(756)正月,常山太守——堂兄杲卿,與長史袁履謙智取了土門。其后,叛賊史思明以重兵圍困常山,太原尹王承業(yè)坐視常山危急,面對常山來使盧逖的泣血求救,擁兵不動,致常山城破于賊手。二月,李將軍率朔方馬步兵八千東出土門,收取了常山??吹匠I健皯?zhàn)士死者蹈藉于滹池之上,公親以衣袂拂去其上沙塵,因慟哭以祭之,分遣恤其家屬,城中莫不感激一心”②。緊繼其后,郭子儀將軍“與公合勢,南收趙郡,又敗之于沙河,夏六月戰(zhàn)于嘉山,打敗之,斬獲萬計。思明露發(fā)跣足奔于博陵,窮蹙無計……”③。那年八月,公奉命守太原,史思明與蔡希德率領其全部人馬攻城數月,“公自賊逼城,于東南角張帳次居止,竟不省視妻子。每過府門,未嘗回顧。是后決遣事務,信宿方歸。”①乾元元年(758)秋八月,洛陽城上,公對著城下請見的叛賊史思明,一派凜然正氣,嚴斥道:“‘我三代無葬地,一身必死以國家之患。爾為逆虜,我為王臣,義不兩全。我若不死于汝手,汝必死于我手!’將士聞之,無不激勵……”②“公以為戰(zhàn)者,危事,勝負難必。每臨陣嘗貯伏突于靴中,義不受辱?!雹邸佌媲潆m與李光弼并無幾次聚會,更無暢懷長談,然而,李將軍的聲音笑貌如在眼前,李將軍的樁樁事跡,以及自己舉義平原后與李將軍在互相聯絡、支持中鑄就的情誼,銘刻在心,常常使自己熱血沸騰,激動不已。李將軍的忠魂、正氣,似乎與自己相投相契,冥合一體。雖然李將軍乃揮兵千萬、馳騁沙場、威震天下、功高蓋世的罕有名將,自己不過一介孱弱文臣——當年舉義于平原,乃鋌而走險的無奈之舉,但李光弼將軍與自己靈犀相通,李將軍的靈魂似乎就是自己的靈魂。時至今日,山河破碎,社稷蒙辱,百姓涂炭,而李公光弼、郭公子儀這樣的社稷之臣日見稀少,楊國忠、李輔國、程元振、魚朝恩、元載之流的奸佞卻層出不窮,且有“青出于藍而勝于藍”之勢。想到此,顏真卿不由得搖頭慨嘆,仰天長嘯,唏噓不禁……一個多月時光在戚傷中悄然流逝。八九月間,李光弼將軍之弟,時任太子太保的李光進,請顏真卿為其兄李光弼將軍撰寫神道碑,顏真卿欣然應諾。顏真卿對李光弼將軍的思念和敬仰,隨著筆鋒的婉轉逶迤,涌流而出。碑文由曾書寫《唐王四娘塔銘》的著名書家張少悌行書勒石,立于富平祖塋墓前。《李光弼神道碑銘》文,于是成為忠魂與正氣的禮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