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署四 石門袁少枚尚寅，為閻季蓉高第弟子，精醫(yī)，善書法，亦喜言對聯學。頃予寓澧，袁忽來訪，自言私淑近四十年，并出聯語一冊求勘。袁齒近七十，猶斤斤相問求益，求之今日后生中，恐無此虛受之器。茲錄一二用實聯話，以為何地無才之證明。如題伯牙臺云：“遺跡此臺，想當年掩抑七弦，定彈個吾道南來，大江東去；知音何處，到今日蒼茫四顧，只剩得漢陽流水，黃鵠高山?！卑矗绱擞酶呱搅魉适?，味正如水中著鹽。題黃鶴樓睡仙亭云：“黃鶴從何處歸來，江漢雙流，玉笛梅花吹不落；仙人是那年睡起，春婆一夢，晨鐘暮鼓喚難醒?！睂ΨZ饒指點，故佳。題禰衡墓云：“鸚鵡無言，看草色萋萋，遺冢尚傳謫仙句；江流不斷，聽水聲洶洶，怒濤似訴老瞞奸?！鳖}南京禹王宮客座云：“君山茶，澧浦蘭，武陵桃花，土物似言故鄉(xiāng)好；孝陵樹，秦淮月，莫愁煙雨，風云常覺此城雄?！辟e主分明，體亦遒上，合作也。 袁又有小喬墓聯，上用魯肅反襯，下用桃花夫人翻襯，似有思想。惟詞采近似堆垛，予潤色十三四，居然可誦。聯云：“問薄游岳陽，彼魯肅墓巍巍在旁，胡不聞諸君馨香俎豆；使竟鎖銅雀，同息夫人脈脈飲恨，奚足令過者憑吊咨嗟?！庇枰嘤绣⒖h澧浦樓聯云：“九澧此樓，點綴以洗墨池，囊螢臺，更一部弦誦聲，大庇有萬千間廣廈；四郊多壘，經過了龍蛇戰(zhàn)，蟲沙劫，剩再來笠屐影，快登看八百里洞庭?！卑?，樓近圈入女子學校，洗墨池、囊螢臺均樓東西名勝。四郊多壘者，予題此聯時，距南北軍激戰(zhàn)城外初未及期云。與予作同一感時者，則有安徽大觀亭望華樓各作，均若慷慨激昂，字字中聲。分錄如下：一、望江徐旭題聯云：“兩皖生才，臺閣猶含雄杰氣；四郊多壘，江山莫作等閑看。”蓋作于贛寧用兵之明年，故有對幅。二、婺源江湘嵐峰青聯云：“金湯依舊扼荊陽，風起云飛，不盡悲歌懷猛士；銀漢何時洗兵甲，內憂外患，似留艱巨待英才?！比?、丹徒李丙榮聯云：“杰構四窗開，地扼中原控吳楚；忠魂一抔在，天留正氣壯山河。”一抔者，指亭下余忠宣墓所也。 袁少枚有題花藪坪勝海寺附設學校聯云：“勝負論棋，切莫誤拋一子；海江比學，須知能納萬流?！鼻蹲止し€(wěn)，對幅尤為能言其大。《聯選》二集有查某題桂林書院內經訓堂聯云：“學者當以天下國家為己任；我能拔爾抑塞磊落之奇才?！眻宰克圃谠髦稀Ｓ?，奉新姚鴻允題進化學校嵌字聯云：“進德修業(yè)，欲及時也；化民成俗，必由學乎。”可謂高挹群言。又，舊善化縣教諭署聯嵌字云：“春風善也；時雨化之?！币喙ば悛毘?。又，端陶齋題浙江除籍墮民育德學堂聯云：“群族競爭，觀以佛家平等法；十年教訓，養(yǎng)成君子六千人?！背龇U合墮民，對幅綰合浙江，其聲大而遠。 凡祠廟題署，貴有詞采，尤貴有思想。《聯選》二集錄紫柏山留侯廟聯，足以當思想家而無愧。聯云：“吃飯最難，如公世上無須谷；棄官宜早，為我山頭多種松?！庇帽緜鞅俟燃皬某嗨勺佑味x發(fā)生，字字飛鳴，尤字字翔實。又，侯官吳仲禮渠鎮(zhèn)關帝廟聯云：“灞橋自古有行人，問誰策馬而馳，大名不朽；曹魏于今無故物，賴此綈袍之贈，遺像猶存?！卑?，此不但為思想家，尤擅辯家之長矣。又，金安清題蘇文忠祠聯云：“一生與宰相無緣，始進時魏公誤抑之，中歲時荊公力扼之，即論免役溫公，亦深厭其言，賢奸雖殊，同悵君門違萬里；到處有西湖作伴，通判日杭州得詩名，出守日潁州以政名，垂老投荒惠州，更寄情于佛，江山何幸，但經宦轍便千秋?！卑?，此特宰相西湖二個柱義綰合東坡，乃如許簇簇生新，豈非思想之效力耶？又，武昌精忠廟席書臣題聯云：“入其國不非大夫，若宋高宗且勿論；古之人責備賢者，于張魏公又何誅。”工于翻新，力辟庸熟，必如此方當一“作”字。又，仁和徐花農琪陽山縣昌黎釣臺聯云：“三度入嶺南，幼過始興，晚出藍關，此行當中歲之交，驅鱷文章猶在后；數峰對江上，訪賢令山，登同冠峽，我欲起功曹而問，叉魚詩句殆其時。”案，此又以思想家兼考據家矣?！堵撨x》錄原注云：“昌黎作令陽山，有釣磯在江邊，宋人題刻于上?！卑矗鳌妒寂d江上》詩，“昨憶兒童隨伯父”，則幼年早已入粵，陽山乃二至，驅鱷則三至矣。又，八月十五夜有叉魚贈張功曹詩，豈即此詩耶？ 諸暨縣為西子產地，城外三里有苧蘿村，村有西子廟，頹敗不可入目。友人陶在東鏞為其縣知事，集貲改筑之，并廣廟基以為公園。撰廟聯云：“浣紗石已無存，入此廟為想花草吳宮，鷓鴣越殿；泛舸人歸何處，廣其基也名岐周私囿，歐美公園?！彪m尚詞采，而卻有勁氣馭之，故若可誦。予亦擬作一聯云：“麋鹿竟游姑蘇，傾國傾城，隱然作臥薪嘗膽奧援，咄咄吳其為沼；湖船晚逐范蠡，功人功狗，空付與盲女村翁亂說，嗟嗟漢實寡恩?！痹跂|言西子不愧愛國女子，能犧牲個體以拯越之危亡，歐之羅蘭夫人殆不足方比。吾聯“薪膽奧援”句，蓋似能道著。又，田錫三禰衡墓聯云：“郁滿腔壯采奇情，撾鼓裸衣，早目空老奸曹瞞，俗物黃祖；剩幾輩詞人墨客，訪碑謁墓，猶指點洲前芳草，江上斜陽?！币嗫芍^奇情壯采，字字堅挺矣。予亦題墓聯云：“岷江駭浪雷鳴，猶想象三撾怒罵；漢口夕陽鳥度，竊欷歔一鶚薦章?！鼻袑嵃l(fā)揮，似尚無浮光掠影之談。又，陳桐階聯云：“撾鼓想豪雄，問他展墓何人，都知小兒是楊，大兒是孔；賦鸚驚手筆，閱盡成名豎子，怕說坐者為冢，臥者為尸。”案，使筆亦若奇橫。 臨澧縣北富民于氏，居擅園館池亭之勝，內有楊息柯手書詩境亭木刻匾，蓋改革后，匾自岳常澧道署流落，最后為于氏所有者也。予至其園見之，始名園曰“詩境園”，亭曰“詩境亭”，并集陶句為亭聯云：“登高賦新詩；結廬在人境?！蓖槎娱w子，登高句似肖像。又，題園門聯云：“銅山傍檐立；澹水到門流?！卑福榫佩⒅?，支流趨其門，匯為池，復折出繞門東去。詩境亭下方為客座，客座之半均虛懸水上，時時聞游魚作潑刺聲。其縣人王介丞題園聯云：“退后半弓，讓與池塘占卻；登高一覽，喜看車馬到來?！币嗳艄ふ^俗，出幅尤具理境。予歸后撰園亭各聯，又成六首。一、詩境園云：“此可作濠濮觀，幾下浮魚，跳水潑刺；是殆忘弓繳患，階前倦鳥，銜花去來?！币磺蹲衷疲骸安徽撚性姛o詩，開三徑而盤桓，?？蛠砜扇耍ǚ湃缭?；亦知此境何境，攬一園之朝暮，也水解行地，山知繞樓?！倍?、詩境亭云：“江聲夜沸；山氣夕佳?！比@之東西門，一云：“每依北斗；待起東山?！币辉疲骸拔鳟犛惺拢荒厦娣Q王?！彼贫既裟軘[落町畦，不作浮艷。又，晏仲鼎題聯云：“因樹為屋；臨水起樓?！卑俗忠嗖桓?。記黃公度自題人境廬一聯云：“有三分水，二分竹，添一分明月；從五步樓，十步閣，望百步大江。”氣體票姚，吾作較之成小巫矣。 會稽陶社內附祀烈士陶煥卿，朱興武將軍瑞題聯云：“革命十余年，亡命十余年，草草勞人，半段綠沉長飲恨；西湖一勺水，東湖一勺水，家家春社，數聲銅鼓唱迎神。”按，聯語有仙乎仙乎之妙，不止局陣整齊。朱未幾亦死，有墓聯極夥極佳。茲錄洪士俊、陳最林云：“拂袖遽騎箕，空有名山埋劍履；看碑同駐馬，尚攀大樹想旌旗?！庇?，曾士瀛云：：“公是繼表忠觀一流，至沒身猶尊正朔；我為刊駁議書兩卷，未曾覿面哭知音?！庇?，葉燮光云：“舉旗率子弟八千，戮力北征，赤幟揚威新建業(yè)；翦紙向丁沽七二，招魂南返，白衣會葬古鹽官?！庇郑鹑辉疲骸皠酌⑻幖尚纳?，毋怪當日風波若此；恩怨盡時公論出，試聽將來月旦如何?！庇?，程尚登、程尚豐云：“勛勞未受茅土之封，今日及泉，殆猶有恨；精氣不與草木同腐，如水在地，庶幾其神?！本╆┆氃欤灰绮环?。 揚州平山堂名噪東南，茲錄其對聯之佳者。一云：“登堂如見其人，我曾經泰岱黃河，舉酒遙生千載感；飲水當同此味，且莫道峨嵋太白，隔江喜看六朝山?！币辉疲骸按蠼媳保嘤泻?，來自衡岳洞庭，休道故鄉(xiāng)無此好；近水樓臺，盡收煙雨，論到梅花明月，須知東閣占春多?！闭f理描景，語極平實疏秀。又，陶濬宣題東湖聯，則語特奇恣，與上二作成一反比例。聯云：“崖壁千尋，此是大劈斧畫法；漁舠一葉，如入小桃源圖中?！薄堵撨x》云：滇池之西，山勢陡絕，上鑿三石洞，自山腹蛇行而上，俯視池水，一碧且如鏡。云華洞，其一也。洞有聯云：“只合任他頑，誰又來鑿開渾沌；既然如此怪，我亦欲粉碎虛空?！闭Z亦奇恣，未經人道。又，鎮(zhèn)遠大王灘亭聯，奇恣中兼寓飛舞，杰作也。聯云：“到岸猛回頭，聽潕陽第一灘聲，浪與篙爭，好仗神威資利濟；順流須努力，看黔國萬重山水，峰隨柁轉，全憑忠信涉波濤。”又，段祺瑞題黃鶴樓聯特為雄杰。段，武人，此或為捉刀之作，然要未可沒也。聯云：“古今稱形勝，歷漢迄今，幾千年王氣潛消，治亂興亡，都付與大江東去；雄秀出重霄，高瞻遠矚，八萬里山靈郁毓，英雄豪杰，當有共斯樓齊名?！? 清張勤果曜以武功起家，官山東巡撫最久，亦最有聲，死，詔建祠，某題祠聯云：“公有功若歷山高，我欲瑯琊刻石，徂徠摩崖，橥百戰(zhàn)空群之偉績；靈其來兮靡笄下，誰持肥縣碧桃，樂陵丹棗，歈九歌傳舞以迎神?！庇?，宮子行題張杭州新祠聯云：“新祠民祭祀；舊債帝償還?！眱删瞥纾瑢m作尤能言其大。王湘綺予人書有曰：“張朗齋名為目不識丁，而有闿運為之氓，山東未可輕也。”朗齋，勤果字。按，此則又似不滿其為人。又，無錫惠山昭忠祠，李鶴章題聯云：“死事念諸君，尚落得一席名山，千秋俎豆；封侯嗤我輩，倒不如杖游南岳，釣隱西湖?！睂Ψ鹘獬罢Z亦不凡。 天后宮有嵌字二聯，均工。一云：“天監(jiān)有赫；后德無疆?！币辉疲骸疤毂O(jiān)厥德；后來其蘇。”又，鄭仁圃題天后宮聯云：“補天媧神，行地母神，大哉乾，至哉坤，千古兩般神女；治水禹圣，濟川后圣，河之清，海之晏，九州一樣圣功。”極勻整工諧。又，沈文肅葆楨題天后宮內千里眼金將軍聯云：“視遠唯明，知普渡眾生，全憑慧眼；思溺由己，愿永清四海，上慰婆心。”綰合極工切。又，嚴問樵天后宮聯云：“受天地之中以生，一曰水；有功德于民則祀，謂之神?！币嗵毓ぶC，不落邊際。又，徐花農題悅城龍母廟聯云：“義不受秦封，回將風馬云車，大岱長松無此節(jié)；澤今留粵嶠，薦以黃蕉丹荔，水仙秋菊付諸郎。”詞極秀發(fā)可誦。胡氏《聯選》云：“《南越志》：母溫姓，始皇遣使聘之，母不愿行，至始興江，輒使龍于舟下引還原處，如此數次，使者不敢迫。語近神怪，要非始皇之暴，母亦無廟食之必要?！庇?，禾花夫人祠聯云：“栽者培之，其始播百谷；母也天祗，所以養(yǎng)萬民。”禾花無所考，殆亦先嗇之神，然聯語精勁，不啻倚天拔地矣。又，浙江曹娥廟聯云：“事父未能，入廟傾誠皆末節(jié)；悅親有道，見吾不拜也無妨?！币嘤兴枷?。 門人張心量聯語，已揭其佳者入吾聯話。茲又得其自署健園聯，排場大方，進乎技矣。聯凡三，均系嵌字。茲錄其二。一云：“拓地一弓，點綴以丑石奇花，證物我性情，不外法天行??；藏書萬卷，搜羅些高文典冊，兼東西圖籍，聊用壯我之園?！币辉疲骸疤煨薪≡谧詮姡芤粕?，能填海；吾筑園雖不大，可樹木，可蒔花?！卑?，心量自畢業(yè)縣中校，以他故未即升學，乃于縣城南門內筑園為讀書所，姑作守計。顏之曰“健”，蓋取法《易》義焉。推其用心，將來所詣，寧有涯涘，拭目望之矣。心量又題熊小白立鑒自鏡園嵌字聯云：“自立自強，環(huán)堵何妨無長物；鏡今鏡古，讀書所以勵雄心?！庇?，題佘愛生紹矱覺園嵌字聯云：“覺此五濁人間，皆汶汶悠悠，不如日沉飲；園之四旁山色，其奇奇怪怪，足助吾行文?！卑福俗鞴P力可扛鼎，極奇崛之妙。又，題劉任和先齊乾園嵌字聯云：“乾坤兩大吾身??；園林多趣終朝閑?！卑?，此作只十四字，而古意盎然。熊、余、劉皆吾門人，年皆與心量若，皆能讀書，所謂后起之秀者。心量又有溇澧亭聯二首，意態(tài)瀟灑，亦自可誦，茲并錄之。其一云：“每喜客來，共晝短品棋，晝長讀畫；莫疑我懶，時樓中待月，樓外看山?！逼涠疲骸霸賮砣绮粍偾?，剩一局棋枰，尋十年詩興；高處正宜縱目，看四圍山色，聽幾曲漁歌?！? 田錫三有西子廟聯云：“決報吳心，成沼吳功，夫婿五湖舟，坐笑先幾文種昧；以傾國貌，洗辱國恥，女兒百世祀，若論配饗木蘭宜?！惫P仗峻整，不作錚錚細響。錫三又有題澧縣范文正讀書臺聯云：“胸富甲兵，小范軍中，與韓琦同使西人破膽；代留弦誦，高臺城曲，記李泌亦曾南岳讀書?！眱蓛梢r寫，亦名貴，亦典重。又，有天門山聯云：“天若有門，三千界直通呼吸；山能配岳，十六峰羅作兒孫?！币嘧源笱匝籽住Ｓ?，大庸陳桐階逢元題天門山寺門聯云：“天作高山，山高作鎮(zhèn)；門通大道，道大通神?！币嗳艄?。陳又有題天門寺別院聯云：“幾世幾春秋，聽門外漢談空，必說一番東吳景帝；諸帝諸菩薩，自宇文周望祭，成第二個南岳衡山。”使筆咄咄，奇創(chuàng)處竟似范肯堂矣。九澧異軍，此為一幟獨揭。又，題韋馱龕聯云：“金甲金神人，以一杵打開妖魔，不言護法，方成護法；鐵圍鐵門限，能只身尋出路徑，要說過關，才準過關?！弊肿直诹?，亦堅卓，亦奇創(chuàng)。又，題祖師殿聯云：“向茲不二法門，插進腳來，好騎天上龍，凈土游行伸鐵腳；閱盡大千世界，放出頭去，莫學漢家馬，豐功未蕆泣壺頭?！庇?，題天門山聯云：“仰驚六宇寬，變成幾多雨，幾多露，幾多雪，幾多風和雷，時出時入，時往時來，多少神奇誰鎮(zhèn)??；俯視眾山小，看破一個嵩，一個衡，一個恒，一個泰與華，自西自東，自南自北，個中底蘊此平分?！卑矗瑢Ψ剖铺祗@，李青蓮見之，應為擱筆。陳又有題相如琴臺聯云：“鼓瑟伴靈媧，聽有游魚，揚鬐奮鬣三千里；奏琴勞縣令，曲成棲鳳，彈指長歌一再行?！币嘁姕喢摿鼷愔睢Ｓ?，吾縣九溪西岸六陽樓，為一般扶乩者所建筑，徐真園題嵌宇聯云：“六合之外，六合之內，凡名山多歸僧占；陽卦多陰，陰卦多陽，未來事寧許人知?！闭Z句堅卓，對幅妙能針鋒扶鸞，杰作也。 甘肅布政司署牡丹多至百數十本，高或過屋，林亭之勝，敻絕一時。中有憩園，園內有四照廳，譚復生題聯云：“人影鏡中，被一片花光圍??；霜華秋后，看四山嵐翠飛來?！痹煺Z秀雋而帶雄氣。又，天香亭聯云：“鳩婦雨添三月翠；鼠姑風裹一亭香?！币嗥G而不佻。復生嘗自撰壁聯云：“云聲雁天夕；雨夢蟻堂秋?！鄙驎砸式^愛之，以為骨重神寒，但當翦取半江秋水書之耳。又，榜寓齋聯云：“家無儋石；氣雄萬夫?！笨的虾Ｒ灰婓@詫，謂露圭角無靜穆之致，乃更作集句聯云：“視爾夢夢，天胡此醉；于時處處，人亦有言。”南海為稱善者再。予亦有四言集句題廣州檀度庵月色樓聯云：“月明如晝；色即是空?！鄙w庵主為比丘尼云。 《聯選》云：梅關一名梅嶺，高一千三百五十丈，唐張九齡奉詔所鑿，又名庾嶺。有一聯云：“不必定有梅花，聊以志將軍姓氏；從此可通粵海，愿無忘宰相風流?！弊麟[括語特佳。又，薛慰農題滁州影香亭聯云：“踞石而飲，扣槃而歌，最難得梅邊清福；環(huán)山不孤，釀泉不冷，何須戀湖上風光?！币嘧砸蒎纯上?。又，續(xù)錄勝棋樓聯，劉銘傳云：“笠屐此重來，風月依然，魚娃學打花邊槳；古今同一局，湖山再造，國手能生劫后棋。”按對幅語有關連。又一云：“畫欄日暮起東風，棋聲吹下人世；大地春歸如斷梗，江流淘盡莢雄?！彼枷肟侦`，詞采亦同。又，王家治題林處士巢居閣聯云：“第三橋是蘇學士堤，問夾岸垂楊，可似老梅冷淡；不數武有岳鄂王墓，慨中原戰(zhàn)馬，何如野鶴逍遙?！北镜仫L光，寫來簇簇生新。又，楊叔懌飛來峰聯云：“南高峰，北高峰，世事盡儻來，莫問峰來何處；在山泉，出山泉，人心先耐冷，才知泉冷幾時。”語帶禪機，正自可誦。與同一機鋒者，則金安清冷泉亭聯云：“泉水澹無心，冷暖唯主人翁自覺；峰巒青未了，去來非佛弟子能言?！? 駐馬坡在江寧治西，相傳為諸葛武侯駐馬處，山半有武侯祠，劉坤一題聯云：“許先帝馳驅，東連吳會；有儒者氣象，上繼伊周。”出幅切馬切江寧，故佳。又，馮夢華煦聯云：“駐馬此重經，莫問渠天發(fā)殘碑，臨硎斷闕；臥龍如可作，愿為我翦除他族，開濟清時?！币嘧约毲校瑢Ψ妊灾?。又，顧某云：“薦公一掬建業(yè)水；聽我三終梁父吟。”對幅如祖腹中。又，某云：“丞相當年曾駐馬；江山終古此蟠龍。”所謂落落大方近之矣。又，江湘嵐題關廟聯云：“此之謂大丈夫，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神時恫于中國，翦闕我公室，傾覆我社稷，蕩搖我邊疆?！蹦┓杈票瓭矇K壘，不僅以集成語能堅凝為工。又，某君題諸葛祠集句聯云：“淡泊以明志，寧靜以致遠；漢賊不兩立，王業(yè)不偏安?！眻阅c江作同。又，徐花農題惠州東坡祠聯云：“我久住西湖，晴好雨奇，曾向春堤吟柳色；公連渡東海，朱崖儋耳，何如此地近梅花?！卑?，徐杭州人，故有出幅。又，某君題揚州三賢祠聯云：“晝了公事，夜接詩人，得句皆堪作圖畫；修禊虹橋，訪碑禪智，此才真不負江山。”三賢者，歐、蘇及王漁洋也。 《聯選》云：左文襄題洞庭王廟聯：“海國舊傳書，是英雄自憐兒女；湖山今入畫，有忠信可涉風波。”亦具理境。張嗇翁對聯理境瑩澈，才大又足以驅使，如題南通川至庵藏經樓云：“百年三萬六千場，以慧眼觀滄海桑田，如夢幻泡影，如露如電；大藏千五卅八部，有信心者女人男子，能書寫誦讀，能受能持?！庇?，題狼山寶塔聯云：“我佛見一切善男善女人，皆當歡喜；是塔具七寶大乘上乘相，何等莊嚴?！庇?，葉中泠題某佛殿落成聯云：“借一蒲團，請我佛向低處說法；擎九蓮瓣，問世人從那里尋根?！币嗝罹弑耸峡谖?。 聯語有寫愛情者，施之神祠，尤為稀見。今錄梟磯靈澤夫人廟二作，一云：“思歸思歸，空自思歸，我將奈何，蜀道可憐天子；獨活獨活，義難獨活，人誰不死，吳江留得靈仙?！背龇Z言妙天下，情亦一往而深。一云：“聯吳蜀親，結吳蜀仇，千古奇人，千古奇事；感郎君情，盡郎君節(jié)，一心為義，一心為貞?！庇?，漢口桃花夫人廟聯，胡氏稱其議論在言外，良確。聯云：“列女傳從劉向定；夫人心只息侯知?！陛^為工切。 公共場所之建筑，內國近始發(fā)達，其題署聯語亦有佳者。茲錄常州圖書館孟心史森聯云：“庋藏不富已連甍，公有勝私儲，還借何煩一瓻酒；方策猶存知望郡，新鈔完舊帙，流傳敢負百年心?！庇?，胡君復二聯，一云：“我生恨不見古人，是邦耆碩如林，文采事功皆曠絕；名士從來有部落，今日橫流遍地，英雄時勢兩相需?！币辉疲骸坝^乎天文，其分野為斗牛，適于館兮，亦嘗遠征勾吳國風，心儀延陵高致；傳之來世，雖千載猶旦暮，后有作者，庶幾抗懷乾嘉諸老，邁跡齊梁前塵?！卑?，三作均老重，而保存文獻之心，尤不可沒。又，夏粹芳創(chuàng)建孤兒院，張菊生題聯云：“無父何怙，我獨安歸，適子館兮，風人雨人，百年如一日；大廈落成，公不復見，登斯堂也，顧我復我，九原有二天?！卑?，院成夏已前卒，對幅及之，尤若感慨嵯峨。畿輔先哲祠在宣化門外，斜街內有張文襄題聯二首，極堂皇輪囷之觀。一云：“軒轅臺，伯夷廟，吉甫墓碑，觀圣賢風教所遺，請稽經典；碣石館，日華宮，首善書院，數幽冀人才之盛，直到皇朝?！币辉疲骸捌渖胶?，其水滹，其浸淶，其藪昭余祁，會大一統車書，淵岳鐘靈皇建極；鄙夫寬，薄夫敦，頑夫廉，懦夫有立志，卒三千年人物，廟堂觀禮士希賢?！庇郑２畠娚袝簶s聯云：“學焉各得性之所近；賢者亦將有感于斯?！卑?，此作之佳在瘦勁傳神。又，錢時貢題黃宗羲、齊周華、呂留良、杭世駿祠聯云：“古義士誓不與仇共天，乃有今日；鄉(xiāng)先生歿而可祭于社，其在斯人?！? 江湘嵐題朱文公祠聯云：“師統扶君統于微，東魯衰，圣人生，南宋衰，賢人出；臨安視新安為近，望帝鄉(xiāng)，滄海月，懷故鄉(xiāng)，黃海云?！笨稍聘畸悎阅?。又，伊墨卿題粵東三忠祠聯云：“君臣三大節(jié)；詞賦十先生。”又，某氏題文天祥、張士杰、陸秀夫祠聯云：“看江水潮落潮生，粵海中國尚有君，何處間關從二帝；聽秋聲風來風去，崖山下天教絕宋，至今氣節(jié)屬三人。”亦特票姚有氣。又，李蘭卿題甘露寺三賢祠聯云：“溯先后三百載游蹤，異代同堂，能結有情香火；冠古今第一流人物，文章事業(yè)，也如無盡江山?！比t者，唐李文饒，宋蘇東坡、米海岳也。聯語飄飄有逸趣，末句尤恰切甘露寺。 漢惠陵在成都丞相祠堂右，昭烈帝奉安處也。陳桐階題聯云：“岷峨望氣信蔥蘢，運啟蠶叢，位崇杜宇，歷數蠻夷大長，荒服爭豪，善國有攸歸，待到濁鹿上賓，二祖遙傳皇帝統；高蔣稱陵皆僭竊，臭遺彰德，跡涸丹陽，幾經風雨消磨，死灰就冷，斯人誰不朽，朅來石牛憑吊，一抔獨見漢江山?！弊宰ⅲ骸皾崧钩谦I帝崩于此?！卑矗瑢Ψ鹁?，可云大言炎炎。又，武侯祠聯云：“誓欲龍驤虎視，以掃蕩中原，驚風雨，泣鬼神，前出師表，后出師表；時當地裂天崩，求纘承正統，失蕭曹，見伊呂，西漢功臣，東漢功臣?！惫P酣墨飽，掃盡一切門面語，斯為杰作。又，題北地王劉諶神龕聯云：“河山大好，經先帝留茲安樂窩，斷送頓成空，縣公實辱三分鼎；家室漂搖，仗何人保我子孫福，自裁唯有死，丞相徒勞六出師。”按，后主出降魏，封為安樂縣公，聯引之不啻千鈞筆力。又，題大庸縣關廟聯云：“下邑歸東吳版圖者(凡)六十年，論瑞紀天門，不聞俎豆馨香，奉祀虔修孫氏廟；此邦距西蜀邊鄙間近一千里，問神迎社鼓，可趁交通便利，臨歧小住漢官儀?！卑矗拙o抱大庸立說，是為寬題走窄路，孫氏廟反跌，尤若振衣千仞岡。陳又有題張桓侯墓聯云：“君知劉豫州乎，似說生能助臂；身是張翼德也，可憐死不歸元?！笨稍脐╆┆氃臁Ｓ?，陶在東題西湖昭忠祠聯云：“光復有功，贏得湖山供俎豆；男兒遺恨，未能甲馬奏鐃歌?！币嗍庹R。蓋祠祀辛亥攻南京戰(zhàn)死者，故有光復之句。 慈利縣人于瀛舫翼如題叇云山聯云：“虎踞峨嵋七十又二峰，看入峽出峽，蕩摩日月；龍分天姥四萬八千丈，喜學山至山，會合風云?！毙劢倻?，得未曾有。又聯云：“四岳云開天路大；五更日出楚山高?！币喙ぁｉT人字撫宇者，瀛舫之孫也，所作聯語亦能工。如題岳陽樓云：“一時憂樂登樓起；半壁河山帶酒看?！鄙w民國六七年來，西南戰(zhàn)起，故云半壁河山。較于作尤奇橫者，有李澄宇洞庭聯云：“呂仙醉而醒，大醉非醉；君山流不去，狂流自流?！庇?，某君聯云：“我每一醉岳陽，見眼底風波，無時不作；人皆欲吞云夢，問胸中塊壘，何日能消？”語有寄托，良異小言詹詹。又，題黃鶴樓云：“大江從三峽而來，有拔地樓臺，俯視東南一都會；載酒約諸公同醉，看兼天波浪，問淘今古幾英雄?！庇?，集句云：“昔人已乘黃鶴去；大江無盡古今流。”都若雄峻稱題。又，江湘嵐滕王閣題聯云：“有才人一序在上頭，恨不將鸚鵡洲踢翻，黃鶴樓捶碎；嘆滄海橫流無底止，慨然思班定遠投筆，終子云請纓。”昂頭天外，奇氣咄咄。對幅推開寫，尤若茹喟無端。又，周峋芝題聯云：“滕王何在，剩高閣千秋，劇憐畫棟珠簾，都化作空潭云影；閻公能傳，仗書生一序，寄語東南賓主，莫輕看過路才人?！卑?，出幅語亦猶人，且猶病堆垛，對幅從王勃作序落想，為文人抬高身分，讀之忽忽神王。又，瓊州正氣樓祀謫臣李德裕、韓愈、蘇軾，潘孺初題聯云：“天地幾人才，置之海外；乾坤有正氣，在此樓中?！绷既糁羞吘愠?。又，顧子遠題詩史堂吟廬聯云：“眼中突兀見此屋；獨立蒼茫自詠詩?！碧毓啞? 凡題署有以短幅見長者，茲集錄之。一、蔣薌泉題西湖湖心亭聯云：“中央宛在；一半勾留?！焙淖挚芍^呼之欲出。二、沈景成題風洞山景風閣聯云：“郁郁佳氣；泱泱大風。”又，某氏題上盤山聯云：“下臨無地；上出重霄。”均重而能鎮(zhèn)。三、廣東海幢聯云：“三摩初地；百粵叢林。”四、某題武夷山天游峰前一覽臺聯云：“遺世獨立；與天為徒。”特若包孕無窮。五、桐鄉(xiāng)張某題秋俠女祠聯云：“六月六日；秋雨秋風?！庇宜难?。六、董其昌題云南悉壇寺聯云：“一片滑石路；三椽枯木禪。”七、王延康題西湖觀稼亭集句聯云：“亂山吞落日；平疇交遠風?！卑?、題隕石集句聯云：“噫氣滿大塊；明星搖空天?！本?、某題歙縣許氏臨水亭聯云：“溪流無歲月；堤樹有春秋?！笔?、李光地自題小園聯云：“有水園亭活；無風草木閑?！笔弧⑺诬茷愁}潮州西門落落園聯云：“城收萬景近；天放一山來。”十二、掃葉樓聯云：“落葉人何在；登樓思悄然。”十三、予題宛在亭聯云：“泛此鹽盎水；中有滄浪亭。”又，多安橋嵌字聯云：“四郊昨多壘；九澧茲安瀾。”亦肖像。蓋澧縣新脫離戰(zhàn)禍也。右五言。十四、屈元羲題俞樓聯云：“求此人之仿佛；撫孤松而盤桓。”按，語句含有高山伸止之意。十五、方叔遠題蘭陵酒寮聯云：“不同神似形似；相期醉鄉(xiāng)故鄉(xiāng)?！甭撋w自別非謫仙所詠之蘭陵也，然造句自雋。右六言。十六、某題平山堂聯云：“偶然杯酒成千古；無數江山送六朝?！笔?、江湘嵐題嘯月臺聯云：“月光留客橫攔路；花影瞞人斜過墻。”十八、林文忠題福州西湖宛在堂集洛陽橋碑字聯云：“長空有月明兩岸；秋水不波行一舟?！笔拧⒗铟最}詩龕聯云：“老鶴唳空發(fā)清吹；蒼虬列隊禮群仙?！倍?、張蝶庵岱題呼猿洞聯云：“洞里白猿呼不出；崖前殘石悔飛來。”二十一、成都工部草堂集句聯云：“至今斑竹臨江活；無數春筍滿林生。”二十二、陳蘭甫題廣州吉林莊聯云：“紅闌曲曲路三折；蒼石亭亭山四圍?！庇郑撛疲骸笆潘茪?；竹帶半天風雨聲。”二十三、予題隅亭聯云：“愿世界無向隅者；壯吾園故又亭之?！卑?，亭在王鎮(zhèn)守使且園內。右七言。二十四、平山堂聯云：“六一居士，到今俎豆；三千世界，如此江山?！庇致撛疲骸斑h吞山光，平挹江瀨；下臨無地，上出重霄?！倍?、程云俶題彭剛直退省庵聯云：“南岳云興，出為霖雨；大江波靜，退領湖山。”按，彭官長江巡閱使，故有對幅。二十六、何維樸題雨花臺永寧泉茶舍聯云：“小窗多明，俯拾即是；眾山倒景，乘空欲飛?！币嘤衅鏆狻６?、翁佩孚題落星亭聯云：“九天以上亦有陵谷；咫尺之間若接風云。”按，十六字特蒼郁。又，某題琉球善興寺不動尊聯云：“四大皆空，從何處坐；獨立不懼，作如是觀。”語特渾勁，頗具禪理。二十八、予題覺園聯云：“先覺后覺，非覺無覺；人園我園，不園名園?！弊栽尶膳c上聯爭機鋒。右八言。二十九、徐花農題西爽亭聯云：“小筑一樓，存西爽遺跡；相離數武，即東坡古庵?！比⒛呈蟿e業(yè)聯云：“讀五千卷書，方入此室；飲三十日酒，還勝他人?！庇揖叛?。三十一、彭文勤題北固山小樓聯云：“兩點金焦，到山時不如望；一庵海岳，懷古者見其人?！闭Z特含毫邈然。三十二、黃璟題開封宋園聯云：“三百本海棠花，老于喬木；四十年梁苑客，今作主人?！比?、某集陶杜題人別業(yè)聯云：“聞多素心人，樂與數晨夕；翻疑淳樸處，自有一山川?！币嗵靥N藉，且含剛健，人心靈至此，可云巧極。三十四、胡君復題上海新新世界聯云：“諸天諸世界，諸星諸世界；一花一如來，一葉一如來。”生勁如鑄鐵，可云名構。右十言。 莫愁湖觀音亭，或題聯云：“湖水本無愁，狂客未須澆竹葉；美人渺何許，化身猶自現蓮花?！苯飪呻m不重，而卻含有指點。又，虎丘山后一剎特幽曠，有聯云：“干凈地常來坐坐；太平對早去修修?！币鄰驼Z帶機鋒，耐人尋繹。又，泰州光孝寺規(guī)模宏敞，方丈某題聯云：“十年河東，十年河西，切莫放年華虛度；一腳門里，一腳門外，可曉得腳步留神。”兩引里諺，指點中饒具棒喝。又，紹興戒珠寺講經堂聯云：“不生不滅，不垢凈，不增減，度十方苦，是名諸佛；無我無人，無眾生，無壽者，離一切相，方見如來。”語亦吻合禪悅。浙江凈慈寺濟顛肉身以漆髹之。寺僧了凡題聯云：“不逢哥利王，何得漆身為厲；若遇秦丞相，也驚垢面風癡?！碧毓艧o對。又，蕭山觀音寺聯云：“若不回頭，誰替你救苦救難；如能轉念，何須我大慈大悲?！闭Z有風趣，所謂不指點之指點。又，福州鼓山涌泉寺法堂聯云：“于一毫端現寶王剎；坐微塵里轉大法輪。”又，齋堂聯云：“五夜工夫，鐵脊梁將勤補拙；二時粥飯，金剛屑易食難吞?！庇?，云南鐵峰觀音庵聯云：“上第一峰頭，到處皆當撒手；空大千世界，看來盡是忘機?！庇?，琉球善興寺不動尊聯云：“愿將佛手雙垂下；摩得人心一樣平?！庇郑髂┖１I某至普陀山設齋一月，手題聯云：“自在自觀觀自在；如來如見見如來。”作者豈所謂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耶？然要語妙天下矣。 吾國近日司法，一部分貌為改良，其實言審判兒戲而己，言監(jiān)獄、地獄而己。陶在東示二聯，字字如祖腹中，亟錄之餉遺法界諸君子，以券其反省。一、諸暨縣公判庭聯云：“人無法律休平等；我有聰明不十分?！睂Ψ葹楹铃闳弧６?、鄞縣監(jiān)獄聯云：“受刑人且莫傷懷，此中有羑里琴弦，龍門史筆；典獄官最難稱職，須要兼金剛面目，菩薩心腸。”出幅就坐獄人身上設想，是排遣語；對幅就管獄人身上說法，是慈悲語。安得內國一千數百獄所皆大書特書，為罪人一祓不祥乎！又，蔣叔起題浙江按察署聯云：“如得其情，則哀矜勿喜；有條不紊，若網之在綱?！背龇@然仁者之言。又，江蘇臬署俞曲園題聯云：“聽訟吾猶人，縱到此平反，已苦下情遲上答；舉頭天不遠，愿大家猛省，莫將私意入公門?！甭劤龇蹬f作，對幅俞所易也。 衙署對聯最忌板滯語、諛頌語及了無身分枯寂禪語與一切語錄中陳語。茲錄最佳者。一、成蘭生世瑄杭州知府署聯云：“湖山在目，玉局曾來，又七百年于茲矣；冰雪為心，科徭不擾，斯二千石之職歟?！蓖耆呛贾葜鹇?，對尤為鞭策近理。二、薛慰農杭州知府署聯云：“太傅佛，內翰仙，功德在民，宦跡相承私向往；道州詩，監(jiān)門畫，瘡痍滿地，虛堂危坐獨徬徨。”聯作于清同治兵亂后，故對幅言之慨然。又，廣州府署內懷珠亭聯云：“太守昔稱廉，千載還珠傳盛事；使君重起廢，一亭流水喻澄懷。”亦體裁身分逼肖。又，許寶衢祥光題廣西臬署內因樹為屋聯云：“庭前草色，檻外山光，須知我輩能豪，不在雕梁畫棟；墻及半肩，窗開四面，愿與吾民相見，常如白日青天?！庇?，題綠唾亭聯云：“亭前古井長留，激濁揚清，澹泊要明廉使志；窗外孤峰特立，居高臨下，傴僂須識老人心?！苯员薇偃肜铮肿謩艑?。老人云者，以署外有老人峰云。又，林潁叔壽圖題陜西藩署門聯云：“門對終南，莫向此中尋捷徑；地鄰太乙，須知在上有仙都?！币喙?，特對幅“仙都”，微妝點不稱耳。又，阿文成題成都將軍署聯云：“拱北星辰兼上將；征西部屬半通侯?！彪m夸炫勢位，然卻雄渾。又，上?？h丞署廳事袁又村祖德聯云：“剪取吳淞半江水；即是河陽一縣花?！卑?，袁即隨園之孫，不愧名祖矣。又，門人劉運鴻宜章清穆亭聯云：“大澤中云雨未興，蛟龍尚隱；小坐處溪山相昵，魚鳥可親。”亦工。 又，衙署聯能作規(guī)勸道德語，卻為正宗。錄數首。一、溫處道署聯云：“斯道斯民，蕩平正直；我用我法，儉簡謙廉?！倍?、長沙巡撫署聯云：“大法小廉，宣我上德；湘清岳峻，式是南邦?！比⒀ξ哭r杭州府署聯云：“為政戒貪，貪利貪，貪名亦貪，勿騖聲華忘政事；養(yǎng)廉惟儉，儉己儉，儉人非儉，還從寬大保廉隅?！彼?、姚雪門頤題湖南督學署聯云：“才要真愛，名要略愛，總之己要自愛；天不敢欺，人不可欺，實于心不忍欺。”五、陳晴峰矞采廣東撫署聯云：“充無欲害人心，不憂不惑不懼；行可以告天事，曰清曰慎曰勤?！庇郑崆鷪@江蘇臬署客座聯云：“且住為佳，何必園林窮勝事；集思廣益，豈惟風月助清談?！? 亦有絕有風趣者，如廣東撫署佐貳官廳聯云：“不卑小官，嘗為委吏；既得天爵，奠非王臣?！庇?，嚴問樵登州府署內小園聯云：“愿他十邑諸公，清風扇野；容我一年四季，明月鋤花。”又，林薌溪道署西齋聯云：“不惜簿領賢勞，十步以內，必有芳草；且得琴書樂趣，數弓之地，兼種名花。”又，興寧縣大堂聯云：“麥穗如何，笑向兒童先問歲；桃花無恙，重來嶺嶠正行春?！庇郑譂}叔陜西藩署花廳聯云：“室有澹臺，與商公事；人非安石，莫尚清談。”又，李小巖之尊人花縣學署聯云：“案上存三五卷書，雖學難博；年中食四十兩俸，不養(yǎng)而廉。”蓋謂學官無養(yǎng)廉也。又，劉繹樂安學署聯云：“雖有此不樂；既來之則安?！背龇m牽合嵌字，然要是滿清學官真正況味。又，鄭六亭兼才學署聯云：“天子命之教；人才系此官。”此與吾師朱恂叔先生龍山學署聯“天子命微臣來課士”句，為同一解嘲。 嚴幾道復題武昌鐵路學校聯云：“遵大路兮，自東自西，自南自北，為之范我馳驅，今天下車同軌；登斯堂也，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爾尚一乃心力，有志者事竟成?！奔烧Z不難，難在一邊鐵路，一邊學校，脈絡分明，無一影響語，此之謂大家。又，張文襄題廣雅書院禮堂聯云：“雖富貴不易其心，雖貧賤不移其行；以通經學古為高，以救時行道為賢?！钡渲靥没剩排c題稱。又，院內無邪堂，張文襄題聯云：“尊其所聞，行其所知，合嶺南東道嶺南西道人才，互相師友；博我以文，約我以禮，會漢儒經學宋儒理學宗旨，同造圣賢?！庇郑瑓菒邶S題聯云：“同學盡知名士，不遠數千里而來，講貫切磋，實為兩粵英才淵藪；置身作何等人，愿聞二三子之志，文章勛業(yè)，須用六經根柢工夫。”數聯皆倚天拔地，金精百煉，足以鎮(zhèn)浮式靡。又，院內清佳堂張文襄集朱子《白鹿》詩為聯云：“故作軒窗挹蒼翠；要將弦誦答潺湲。”與同工者有阮文達題衡州石鼓書院內凈綠閣聯云：“此真綠凈不可唾；我實才薄將奈何?！睆垎菸碳漕}南通博物院藤東水榭聯云：“待其送夕陽，延素月；若已窺煙液，臨滄州。”頗具輪囷峻竦之致。又，題院內相禽閣聯云：“見樹術交蔭，時鳥變聲，亦復欣然有喜；待春山可望，白鷗翔翼，倘能從我游乎?！币嗖恢悬c埃。 清遠峽山寺有徐花農題聯云：“何處寺飛來，天與開山留佛??；此間塵不到，我非觀水亦心清。”《聯選》注云：“寺在縣北，一名飛來寺，后有水簾百丈，為北江之勝，聯出幅及此，言外帶有禪機?！庇郑祗梅ㄏ菜?，咸同兵亂重建，如冠九山題聯云：“救百千萬劫，具大慈悲，湖山無恙；現三十二身，說妙功德，物我同春。”氣體良若輪囷。又，薛慰農題放生寺聯云：“種菊成畝，種藥成畦，此是僧家本分；有鳥休羅，有魚休網，長留佛地生機?！闭Z殊廣大，出幅能為山僧饒舌，示以作業(yè)，是為尋常屐齒所不到。又，薛慰農題西湖云棲寺聯云：“到此方知官是夢；前身安見我非僧?！闭Z特名雋。薛又有題焦山自然庵聯云：“鶴去難回，留片石孤云，共參因果；我來何幸，有英雄兒女，同看江山?！鄙w時陪劉銘傳、周盛波兩提督及其他二女士同游，故云英雄兒女。題佛寺聯之勁重者，如翁松禪報恩寺還元閣聯云：“點燈默坐還元閣；磨墨重題大散關?！庇?，石蘊玉聯云：“太華夜碧，人聞清鐘；西山朝來，致有爽氣?！彼迫裟７渡酱?，氣象萬千。又，惠州元妙觀為羽士大道場，古樾拏空，奇石挺立，洵稱福地。其大門聯云：“玉局仙人留帶日；趙州和尚吃茶時?！毖}鋪設，字字堅凝，蓋宋芷灣手筆也。右錄《楹聯四話》。 四川新都桂湖，陳桐階聯云：“二畝半在邑，二畝半在田，莫管是邑是田，海闊天空，一花一世界；眾香國里來，眾香國里去，何如不來不去，神行官止，千樹千菩提。”按，桂湖以荷花得名，文正詩所謂“十里荷花?！笔且?。文正題聯亦有“一萬頃荷花秋水”句，然似都不及此聯之以佛偈詮文言，字字倚天拔地，亦字字嘯龍吟虎，工妙真無與敵。陳又有題眉州三蘇祠聯云：“地接錦江，看君君臣臣，有昭烈壯繆武鄉(xiāng)，一樣大名垂宇宙；文稱蘇海，嘆父父子子，如蓬萊瀛洲方丈，三峰靈氣接神仙?！卑?，對幅以一“?！弊忠鹑裆剑菫楣P妙。又，題凌云山蘇長公讀書臺聯云：“一自金蓮撤，太息此臺空，漭漭長川，問今代讀書，誰其嗣者；記曾玉筍參，僅留禪悅在，悠悠浩劫，聞公余說鬼，我欲從之?！绷家喙ぁＩw陳晚清時以府經歷需次四川，故多蜀中名勝之作。又，題萬里橋聯云：“萬里長征，此為祖道；大江東去，肯擇細流?！笔忠喔话?。又，張嗇翁題通縣城樓聯云：“昔說是州今是縣；大江之尾海之端?！鄙w通縣即通州，地瀕海，做上下聯分詁之，語特名雋。嗇翁又有南通公園清遠樓集歐柳文聯云：“奇?zhèn)バ憬^，乃在下州小邑之僻；天高氣迥，尤與中秋觀月為宜?！闭Z殊磅礴有奇氣。又，粵中某氏園聯云：“海邊潮至，庶徐徐聞乎；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聯選》初集注梁退庵云：“雷州徐聞縣治所，初迫海壖，每潮汛洶涌，聞者震恐，后始徙治，百姓喜相語曰：‘海邊潮至，庶徐徐聞乎？’因改縣名徐聞?！? 通縣公園內南樓嗇翁集范希文、謝康樂句為聯云：“遠山長江，朝暉夕陰，氣象萬千，大觀備矣；良辰美景，賞心樂事，友朋二三，共盡此娛。”又，園內宛在堂嗇翁集古樂府、宋人詞聯云：“陂塘蓮葉田田，魚戲蓮葉南蓮葉北；晴雨畫橋處處，人在畫橋東畫橋西?！庇?，園內適然亭嗇翁集句聯云：“世間科第與風漢；檻外云山是故人?！庇?，園內嘉會堂張退翁聯云：“子桓南皮盡賓燕歡，絲竹并奏，觴酌流行，當此之時，忽然不自知樂逸；羲之蘭亭序修禊事，仰觀宇宙，俯察品類，后之覽者，亦將有感于斯文?！卑矗髯餍拱?，郁金石之聲，斯為此道巨觀。 《楹聯四話》云：吳山月老祠聯云：“莫專問婚姻，憑他萬事隨緣，都是前生注定；亦兼司祿命，笑我一官需次，也當此處邀靈?！闭Z殊詼詭。然中國官場現形記，對幅蓋畫出矣。友人陶在東聯語已具別卷，茲又函告往在諸暨縣任內創(chuàng)立圖書館于苧蘿山西子祠側，并留一聯云：“府開東壁圖書，文獻豈徒關一邑；地接西施祠宇，美人相并有千秋。”自然綰合，大雅平正。陶有《溫州飛霞山游記》，記載聯語亦有可采。茲錄云揮亭聯云：“江湖滿地共明月；城郭半山橫斷云?！庇浹詽h劉根隱此，一日仙去，吾國郡縣多有此類神仙故事，各仙其仙，藉以點綴山川耳。又，臥樹樓聯巖有雌雄樟，雄者參天直立，其雌則倚巖橫出，于祠左強可四丈，寺僧掩其根筑樓焉。樟體之半凸臥樓中，而繁柯外竦，夭矯如游龍。黃慶瀾題聯云：“因樹構重樓，看春陰滿地，矯首凌云，道是臥龍將起；飛霞成幻境，指秋水長天．會心當日，除非孤鶩知還?！碧找嘧宰淖衷疲骸帮w霞不送仙人返；臥樹應憐客子勞?！绷攘葦敌?，語卻無泛設。 關廟對聯，幾于汗牛充棟，前卷已分錄累累。茲見鄭伯屏藩題云：“有半點生死交情，方許入廟謁帝；無一毫光明心跡，何須稽首焚香?！陛p輕著筆，正自別致。又，汪啟英聯云：“附圣人之末光，猛將佳兒同萬古；得夫子之正氣，寶刀駿馬亦千秋?！薄堵撨x》注：“凡關帝像旁塑有關平勒馬及周倉持刀像，聯故涉及之?！鳖}祠廟之曲如身分者，又得數聯。一、勞光泰普寧韓祠云：“其文如北斗皆企焉望之，況來刺史；此地亦先生所履而過者，舊屬潮陽?！倍?、某君惠州西湖蘇祠云：“北客幾人謫南粵；東坡到處有西湖?！比?、某君青田石門洞劉文誠祠云：“泉飛千尺，帝將用汝作霖雨；壁立萬仞，人皆仰公若泰山?！薄堵撨x》注：“地為文誠讀書處，飛瀑最奇勝?！庇职?，對幅堅渾，非誠意伯不足當此。四、瑞安卓敬甌江孤嶼卓公祠門云：“作管夷吾有所不屑；惟方正學可與為鄰?！鄙w功其不附燕王也。又，孫衣言云：“生有神靈，鄉(xiāng)里猶傳騎虎異；沒垂天壤，權謀翻恨徙燕書?！蔽濉钭虞姹T江孤嶼文丞相祠云：“英靈咽怒潮，遺廟低徊南渡后；羈旅哀荒嶼，殘疆搶壤北歸時。”按，各作均謹施采色，曲曲如題，不溢累黍。 題倉頡廟聯，有特賅括。如王壽田集句云：“夫子既圣矣，為人臣史載筆；后世有述焉，今天下書同文。”又，陳桐階云：“古文仰作家，論周孔神靈，也當瞻拜門墻，于此同來問字；大筆驚雄鬼，除梵盧伯仲，可以別開徑術，其他未敢抗衡?！贝俗鳡咳腓蟊R別開徑術云云，不啻自道。按，民國八年居澧，桐階以予方輯聯話，特擬題撰述。每一聯成，要共推敲，今《聯選》錄其作至數十首，皆予所點定而介紹者，但倉頡廟聯，卻未前見。今陳不作二年矣。九澧兵亂，方如沸羹，錄此不勝人琴之感。又，顧復初道穆題風神廟聯云：“怒者誰耶？看九天云垂，四海水立；靈之來兮，有冕旒秀發(fā)，旌旆飛揚?！庇脺喒P虛寫，恰恰到題。又，王樵也題馬神廟聯云：“惟神之靈，喜七鬯不驚，眼底長閑千里足；所見殊異，同驪黃莫辯，國中誰是九方皋。”自旁面敲擊，全神躍躍，所謂不以馬喻馬也。又，金堂何麓生元普題洗馬池趙順平祠聯，亦工于立言，錄之：“將軍不可無馬，汗馬三分，洗馬以來空凡馬；先帝嘗稱子龍，從龍百戰(zhàn)，臥龍而外一神龍?！? 祠廟題署有吊古而寓蒼茫之感者，如諸暨駱筠孫題蕭王廟聯云：“神其享之，遠道驅車下豐沛；侯竟王矣，當年失策笑韓彭。”又，宜豐胡思敬題夷齊廟聯云：“君父未忘，忍餓那可遽死；干戈不靖，惟讓乃能息爭。”按，此作語殊近道，吾愿今之奉直兩軍閥聽者。又，崇州華王廟聯云：“漢獻之朝，恨無醫(yī)國；神農而后，賴有傳書?！庇钟蓄}祠廟而兼及地理者：一、無錫惠山尊賢祠聯云：“奮百世下，頑廉懦立；環(huán)兩山間，泉甘土肥?！倍⑼踹_村題韓緘禹廟聯云：“一道盤空，白云覆地；兩山之壁，黃河中流?！辈谎杂砉Χψ攒S然紙上。三、周鳳楞春華題彭思王廟聯云：“彭王就國南來，幻夢一場，到此地方開覺路；澧水環(huán)山東去，回頭是岸，教世人莫問前程?！卑矗⒘鹘浥砩较掠质?，始分枝繞城東去。 掃葉樓聯已具前錄。茲又得數作：一、楊寶壬云：“半千掃葉人千古；六一畫蘭詩一囊。”按，半千者，龔半僧樓主人也。二、易順鼎云：“老不白頭因水好；冬猶赤腳為師高?！痹ⅲ骸吧接羞€陽井泉，井旁民飲此，雖老無一白頭者?！比?、徐淮生云：“登樓始悟浮生夢；久坐唯聞落葉聲。”四、某君云：“欲窮千里目；來看六朝山?！迸c上作同具湖山清氣者，有袁克文題無錫萬頃堂聯云：“幾席三山，萬頃波濤疑海上；湖天一閣，重陽風雨是江南?！庇?，越望亭一聯云：“若耶溪上，泛者去而未休，何如游此地乎，靜聽爭流之萬壑；山陰道中，苦于應接不暇，是以建斯亭也，坐觀競秀之千巖?！卑矗擞忠允萸?、以比例爭勝。又，李成謀題宣城太白樓聯云：“大江淘盡英雄，山經百戰(zhàn)樓仍在；詩卷長留天地，人往千秋酒不空。”亦似有豪氣。又，蘇東坡集盧秉傳語題雪堂聯云：“臺榭如富貴，時至則有；草水似名節(jié)，久而后成。”此則掉臂理窟，非淺近所能窺見矣。右節(jié)《聯選》三集。 《聯選》云：張退庵察營城南別業(yè)成，其弟嗇庵集唐句為聯云：“舍南舍北皆春水；山鳥山花吾友于。”語極渾成。又聯云：“入水不濡，入火不爇；與子言孝，與父言慈?！卑?，此又可代箴銘。又，錫氏梅園一聯亦工偉，聯云：“藏書何止三萬卷；種樹須教四十圍。”又，無錫顧氏眄怡園一花半葉軒有聯云：“窺藻細魚泉脈養(yǎng)；踏松么鳥石卷扶?！币痪珳?，一細致，皆若不愧園池。又，湯蟄仙上海愚園聯云：“鍋可銷金，占一隅其中，娛老親足矣；鐵誰鑄錯，揮三舍使轉，愿賢者助之?！绷既舾┭鎏斓兀瑒e有寄托。其他短作精深者，如曾文正題焦山枯木堂聯云：“似聞陶令開三徑；來與彌陀共一龕?！眳亲屩}鎮(zhèn)江夕陽樓聯云：“令一孔毛生無限云；以諸花香而散其處?！标悓氳☆}華嚴寺彌勒龕聯云：“人世大難開笑口；肚皮終不合時宜?！北Ｕ偬念}南通望海樓聯云：“龕護白云，是大士雙跌坐處；樓觀滄海，惟達摩一葦杭之?！卑?，樓內供大士像，故出幅云云。又，張樹德題壽陽報恩寺毗盧閣聯云：“藤杖一條，捉得起才放得下；禪關兩扇，看不破便打不開。”此則相悅以解，又別饒機鋒矣。其他如徐貫恂鋆題醒園聯云：“有獨醒時，出海河聲涼到枕；無可爭處，聯峰山色靜于棋?！卑?，對幅與上作同一機鋒，故若元箸超超。 薊縣李觀瀾穿芳峪龍泉園題聯云：“似桃源不是桃源，志在逃名，怕屢有漁郎過訪；近盤谷并非盤谷，愿為大隱，愧說與李愿同寀?！卑?，綰合極典又極雅。李供職兵部時，顏所居曰“且園”，王竹舫題聯云：“皆山也，西南諸峰，林壑尤美；歸來兮，幼稚盈室，童仆歡迎。”亦正工渾。《檐栘叢筆》云：吾鄉(xiāng)清道觀舊有桂花廳，為登眺勝處，邑人馮元仲題聯云：“窗虛五月六月寒，人在冰壺中酌酒；簾卷千山萬山碧，客從圖畫里敲詩?！币饩沉浫?，不同凡猥。又，甘裕亭自新疆宦歸，葺一亭成。陳邃南題聯云：“擊楫橫槎，黃水遠浮天以上；眠琴招鶴，白云留住山之阿?！闭Z雖平淺，而卻饒烹煉。又，徐煥斗題漢口劉園浮碧亭聯云：“理池東榭，構池西廊，即此點綴工夫，記得是主人留月處；背一囊琴，攜一壺酒，到這清涼境界，卻好個漢口夕陽時。” 《聯選》四集山東督署有聯云：“襟帶七十二泉源，到處皆馬蹄秋水；管領一百八州縣，無時不虎尾春冰?！庇郑烨寤蓊}武城縣大堂聯云：“老吏何能，有訟不如無訟好；小民易化，善人終比惡人多?！睙o謂仁人之言藹如。又，袁項城建求己堂，某題聯云：“求則可得，慎勿放棄不求，但今日將求有功，先防有過；己所不欲，切莫橫加異己，愿諸公以己之意，度人之心?！庇郑鞏|海為國務卿時，題政事堂聯云：“天視民視，天聽民聽；人溺己溺，人饑己饑。”皆鞭辟入里，字字堅卓可誦。又，鄭茝蘋題樂城學校閱報室聯云：“不出戶庭，能知天下事；有好消息，說與大家聽?！庇郑承Ｉ盘寐撛疲骸叭松ㄓ凶x書好；天下無如吃飯難?！庇郑瑥垎葩诸}博物院謙堂聯云：“地中有山，始利大川終邑國；人間何世，即看小島亦波瀾?！庇郑槟愁}武備學堂聯云：“武有七德；備于一人。”按，是雖極纖小題目，作家出之，總不放松一步，必如此方可當一“作”字。 題佛寺聯能為彼教說法，每易發(fā)人深醒。一、廣東海幢寺聯云：“東土耶，西土耶，古木靈根不二；風動也，旙動也，清池碧水湛然?！倍?、巫三祝集經題龍川霍山藏經堂聯云：“一切有為法，如夢如幻如泡影如露珠，作如是觀，法尚應舍，何況非法；三昧諸相身，無人無我無眾生無壽者，此何以故，身皆具足，乃大名身。”三、江津鐘耘紡題某禪堂聯云：“自在觀，觀自在，無人在，無我在，問此時自家安在，知所在自然自在；如來佛，佛如來，有將來，有未來，究這身如何得來，已過來如見如來。”按，搏捖字面如鑄精鐵，奇極。四、趙紹伯題云南鶴慶龍華山寺門聯云：“莫道是空門，要進來須踏著實地；緊防有叉路，走錯了便墮入深坑?！贝擞稚嶙置娑f理，提撕警覺，足代晨鐘暮鼓。五、陳小圃題曇華寺藏經樓聯云：“吾道非耶，豈復出山為小草；此生休矣，乃知閱世盡滄桑?！币嘧怨ぶC。六、陳寶琛題鼓山涌金寺大門聯云：“能度眾生，豈獨潭龍知聽講；愿聞一喝，長教海水不揚波?！逼摺㈢娫偶忣}笑佛聯云：“你眉頭著甚么焦，但能守分安貧，便收得和氣一團，常向眾人開笑口；我肚皮這般樣大，總不愁穿慮吃，只講個包羅萬物，自然百事放寬心。”語亦若莊若諧，故佳。 吳鳳蓀又有題南岳聯，詞采思想，亦迥不猶人，聯云：“我讀文山詞，勸過此奸雄，思量仔細；神知韓子意，要掃開晦昧，突兀晴空?！卑?，崔句“總為浮云能蔽日”，君主時代，往往多否隔之呼吁，聯故寄托及之。又，楊和甫戲題財神廟聯云：“財自何來，果有陰曹州六爐耶，怪年年乞與人間，取之不盡；我無奢望，亦只腰纏十萬貫耳，使歲歲滿償此愿，神又何難?！编妫〗袷砾]立大官貴人之門前者，皆抱此類無奢望之愿來，不知神窮應付，實已難之又難。吾湘林省長前此之出走，將不由是乎！又，某君題廬州巢湖姥山土地祠聯云：“莫笑我老巧無能，許個愿試試；那怕你多財善賈，不燒香瞧瞧。”按，此又與前境異矣。似尚是滿清以利祿啗天下，顛倒英雄之一時代，然而今直每況愈下矣。又有作莊語者，江湘嵐官嘉善時，題土地祠嵌字聯云：“土生物以為功，故生金生水生木生火；地時行之謂順，愿時寒時燠時雨時旸。”按，此又全是經儒吐屬，宰官口吻。 張文襄題旌陽來鶴樓聯云：“鶴去我方來，使我登臨增感慨；我來鶴又去，放鶴招隱倍蒼茫?！币黄裥?，不獨回環(huán)嵌字為工。又，劉孟顧前宰宜章，創(chuàng)修清穆亭以資游憩，予補題嵌字二聯以記名勝。一云：“別有天地，山水清絕；略余亭臺，禽魚穆然?！币辉疲骸扒迩謇淅洌⊥ぢ犓?；穆穆皇皇，大云出山?！卑?，大云，于孟顧有重期望云。寫景能以筆仗競勝，如恩誥成都望江樓聯云：“閣勢崢嶸，我來更上一層，覽盡錦江春色峨眉秀；人文炳蔚，天將遞興后起，有如升庵大節(jié)子云才。”又，麟山九天閣云：“麟兮我心憂，側身天地更懷古；山從人面起，獨立蒼茫自詠詩。”集句不見斧鑿痕，佳矣。又記二聯，一、某君憩云閣云：“未出山時思捧日；但從龍去便為霖?！倍⒊痰敬宕瑥d集句云：“筑堂不過七八尺；野航恰受兩三人?！币磺性疲磺写?，可見題目雖小，于律斷不可放松綰合。又，《聯選》四集：一品泉在貴陽北門橋側，俗名龍井。某君題聯云：“地縮三弓，墻外讓人行路；樓添一角，座中留客聽泉?！焙铃闳?，因物付物，與流連光景者正自不同。又，石門流杯池聯云：“山水何靈，得名賢履跡所經，便流傳八百年后；裙屐雜坐，愛此地杯流共酌，且邀約兩三人來?！闭Z正工諧。 廖孫陔《聯語綴余》云：光緒二十四年，予部選宜章訓導，巡撫以便丱故，俾與清泉對調，論地宜邊清腹，論飯宜不足清有余，辭之。巡撫曰：“此為公耳?！睆娏钍苁?。學宮之右為蓮湖書院，乾隆二十五年分縣為兩，仍共一書院。至是詔改書院為學堂，增兩高樓。予撰聯左樓云：“蒸湘一水之間，于斯容與；零陵三亭而外，有此高明?！庇覙窃疲骸翱姿贾芮?，吾道實先北學；雨奇晴好，人間又有西湖?！鄙w衡州小西門外，彌望皆蓮池，池北紅墻碧瓦，隱現柳堤，菜畦間則學宮書院等公共場所，綿亙將一里，頗似杭之白堤，聯故云云。然言下清氣襲體，必有此筆，方與名勝相稱。又，李篁仙題鄂城中州會館聯云：“望鄉(xiāng)思洛下才人，賈誼上書憂漢室；列坐話江南舊事，張儀無地與懷王。”按，此聯局度雍容，仿佛似當家婦上坐指陳米鹽零雜，雖瑣屑而不傷碎。又，江湘嵐宰嘉善，題新安會館聯云：“汾蟹望秋肥，相期案牘余閑，古禮仿行鄉(xiāng)飲酒；郵鴻傳信穩(wěn)，為道布帆無恙，新詩休唱念家山?！鼻槲聂骠妫缱娓怪?。 陶在東寄示詩注稱：天童寺聯可入話，核之良信。蓋湖南詩僧寄禪者，名在士大夫口。三十年前陶讀書湘潭，與相諗，棋奕角牴，往來甚歡。后他去天童，旋示寂，遺像長髯偉如初。幾不識堂有遺聯，出幅寄禪手筆，對幅長沙蕭榮爵足成之。聯云：“問誰具正法眼，向義興未結茆庵，太白未為童子以前，識得蒼山真面目；愿我發(fā)菩提心，于南海曾謁普門，西湖曾參靈隱而后，來尋黃蘗老頭陀?！卑矗撜Z雄勁郁屈，稱此山門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