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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文強:那些不為人知的海島

海島因為有大海的阻隔,我們很少上去過,除非我們?yōu)榱艘粋€特別的目的,或者說下定很大的決心才能走一趟。在我們所熟悉的日常生活之外,還有這樣一些平行的空間,這本身就是非常奇特的。

盛文強:那些不為人知的海島

盛文強

我這本新書叫做《島嶼之書》,是一個自選集,書里的內(nèi)容都是與海島有關(guān)的。在一個農(nóng)業(yè)為主的國家,國家面積極為廣闊,正因為大,才容易忽略掉“小”,其實在東南沿海有著無數(shù)不為人知的小島,這些島可能特別小,甚至在地圖都難以看到它的影子,它或許連一個點的位置都占不到。比如海南島、臺灣這種較大的島。更多的島只是一個鄉(xiāng)鎮(zhèn),有的小島上面只有幾個村莊,還有的無人島只是海中的石堆。

 

盛文強:那些不為人知的海島

《島嶼之書》封面

海島恰恰是被忽略的。我們怎么來看這些海島?海島有時候在我們身邊不遠處,卻照樣也可以對它們一無所知。海島上有一些非常奇怪的東西,我們看了之后就覺得新奇,這是在我們?nèi)粘=?jīng)驗之外的,海島是與我們平行的空間?!秿u嶼之書》是通過走訪,在海上航行,登島親歷,經(jīng)過了許多年,陸續(xù)積累了這些文字。

我本人也是來自海島,我出生在青島膠州灣內(nèi)的一個小島,島的名字叫做紅島。原先是個孤島,四面都是海水環(huán)繞,后來島的北面淤積起來,通了公路,所以它又變成了半島,真有些滄海桑田的意味了。一直到上大學,才離開這個島,進入內(nèi)陸,海島對于我來說是非常特別的,但只有我知道。

記得加拿大的作家愛麗絲·門羅在一個小鎮(zhèn)上,自己在那兒寫作。在那個小鎮(zhèn),據(jù)說有不少這樣的寫作者,門羅的鄰居中有一個老者,在家里寫作多年,后來有人就問他:門羅得了諾貝爾文學獎了,你們之間熟不熟?那個老人搖搖頭說:不熟悉,從來沒有過交流。那人問他為什么。他說:因為我們每個人都是孤島。他這話雖說得平靜,卻是一種精神獨立而又自足的狀態(tài),沒有幾個人能達到。所以,今天就用了這句話作為題目。

我今天想說四個問題。第一個問題是“島嶼的圖像史”,通過展示古代島嶼的圖像,來呈現(xiàn)島嶼的基本特征。第二個就叫“不為人知的所在”,島嶼從空間上來講是非常封閉的、自成體系的,它的內(nèi)部有什么秘密呢?第三個問題,說說“島嶼作為文本”,為什么島嶼能成為文學的題材。第四個問題是“內(nèi)化為個體精神”,海島人自帶一種海洋性格,由地理屬性到人的精神,這個過程是潛移默化的。

我們先來看一些島嶼的圖像。古人繪制地圖跟我們現(xiàn)在的不太一樣。古人做圖更接近原貌,像是山水畫,立體的、透視的。而我們現(xiàn)在看的電子地圖,比如我們手機上常用的百度地圖、高德地圖,從中看到的只是一個平面,與古人的地圖相比較,當下的地圖是更精準了,但卻失掉了人文的內(nèi)核。

來看這樣幾個例子,這是刊刻于十四世紀的《琉球國圖》,琉球曾叫做“中山國”,明朝還冊封過中山國的國王,后被日本占去,改稱琉球。作為一個海島,島上有什么東西呢?有彎曲的城墻,還有居于中央的城堡。這是其主島,周圍散落的小島都是附庸,四周藍色部分的是大海。從圖上看,我們不知它在地球儀上是怎樣一個坐標,我們只看到這樣一個島,單獨的一個區(qū)域。

 

盛文強:那些不為人知的海島

琉球國圖

這是比較典型的一個古代島嶼模式,這個是金山島,這個島是位于長江口上,如果說它是一個海島,可能牽強一些。但是它比較靠近于內(nèi)陸,又是一處勝景,歷代畫家對它的描摹較多,留下許多圖像資料,可以作為我們觀察古代海島的一個窗口。

 

盛文強:那些不為人知的海島

金山島

金山島存在縱向的分層,最底下是海水,再往上是島嶼的基座,房屋密布。金山上有大量的佛寺,《白蛇傳》里面的水漫金山的橋段就是發(fā)生在這兒。島嶼的最頂端有一座塔,是壓制海潮的。古人認為在島的最高點筑造一座塔,海水就不會淹沒島嶼,這叫做鎮(zhèn)海塔,就能把海浪給鎮(zhèn)住。

當然了,金山島是非常典型的一個島嶼結(jié)構(gòu),它完全被建筑覆蓋,偶爾能看到一些植被,但是它的山體已經(jīng)基本上看不到了。這是金山島在民國時期的老照片,根據(jù)剛才的對比,還是有些差異,照片里那個塔的位置發(fā)生了偏移,更多的位置則讓給了近景中的船和水。寺廟還是同樣密集。

我們現(xiàn)在非常熟悉的一個島嶼,當時叫做釣魚嶼,其實就是我們現(xiàn)在的釣魚島。釣魚島以及其周圍的海島形狀是什么樣的?畫面中大部分是大海的波濤,海島就是從海水里冒出來的高山,或者說是礁石。如果我們在海上航行,看到突然出現(xiàn)的島嶼,我們會看到,它確實是山的形狀,所以它才能露出水面,成為島嶼。如果它是平原,隨時會被海水淹沒了,形不成島嶼。島嶼一般就是突出的、冒尖的,有著超拔的精神格局。

滾滾波濤之中冒出來的一個個山體,成就了島嶼奇觀。所以古代又把海島稱作“山島”,島嶼兩個字,都帶有山字邊。

這是我手繪的一幅《海島圖》,放在《島嶼之書》的最末頁,是可以拉伸展開的長圖。這幅圖沒有參照哪一個特定的海島,只是按照古代島嶼的一般特征來虛構(gòu)出一個島嶼。它的結(jié)構(gòu)是怎樣的呢?最底下是海水,這里面還有一條漁船漂浮在波浪之間,再往上就是巖石的基地,島上又有溪流。靠近海岸處有一片居住區(qū),再往上就是裸露的山石,山腰里有一座廟,是天妃廟,天妃就是中國古代的海神媽祖,山腳有一座龍王廟。海島的最頂端,同樣是一個鎮(zhèn)海塔。我們能夠非常清晰地看到島嶼的空間,以及空間內(nèi)部的縱向分層,古人對于島嶼的認識,應該是非常直觀,而且又非常寫實的。

 

盛文強:那些不為人知的海島

海島圖 盛文強繪

島嶼是不為人知的所在。海島因為有大海的阻隔,我們很少上去過,除非我們?yōu)榱艘粋€特別的目的,或者說下定很大的決心才能走一趟。在我們所熟悉的日常生活之外,還有這樣一些平行的空間,這本身就是非常奇特的。不少島嶼都遠離大陸,遠到根本無法和國家形成區(qū)劃圖,這個就好比太平洋里有一些島嶼,在太平洋的深處,它離任何一塊大陸可能都是非常遠,都要有幾萬公里這么遠。在這種情況之下就會被略去不提,只是偶爾出現(xiàn)在地圖中。它們被框進一個小框,蜷縮在整張地圖的角落,有自己單獨的比例尺,可就是沒有具體的位置信息。

在明清小說里經(jīng)常出現(xiàn)爪哇,爪哇我們現(xiàn)在知道,在東南亞。明清時人們認為爪哇是當時世界上最遙遠的地方,為什么呢?我們來看這樣一張地圖,這是明朝萬歷年間刊刻的《山海輿地全圖》,因為繪圖技術(shù)的限制和地理知識的欠缺,地圖的繪制者把爪哇畫在靠近南極洲的地方。所以說在這種明清的小說來經(jīng)常會出現(xiàn)這樣的句子,比如《金瓶梅》中有這么一句:“實在一驚,魂都丟掉爪哇國去了?!睘楹尾徽f丟到別的地方去,而偏偏丟到爪哇國?因為當時人們就認為這是世界上最遙遠的地方,人的肉身難以抵達,只有魂魄才能飛到。海島曾經(jīng)承擔著最為遙遠的想象,這是世界的終極之處。

刊刻于十五世紀的《四??倛D》是在古代罕見的圓形地圖,中心地帶的大塊陸地是中原王朝,當然它的形狀不準確。中原大陸外邊被一圈海洋包圍。海洋里面這些紅色的小圈都是島嶼。古人認為這些就是《山海經(jīng)》里面神奇古怪的國家,是一些海外的島國?;蚴浅鲇谥性瓕ν獍畹钠缫?,因海外島民在身體上都有某種畸變,比如一目國,國人只有一只眼,還有三身國,就是三頭六臂的那種人。還有無腸國,這個國家的人是沒有腸子的,吃了東西馬上就會排出來。這些島國按照《山海經(jīng)》的記載都是在幾萬里之外的,反正也沒有人看見過,這個位置隨便標一下就可以了,古人的地理觀念極為混沌。

 

盛文強:那些不為人知的海島

四??倛D

再來看一幅圖,與前面的都不一樣,這是在黃龍島的衛(wèi)星圖,黃龍島在圖中是不規(guī)則的一個平面,它周圍的藍色即是海。從這個圖上可以看出什么信息呢?看不出什么信息,我們甚至不知道這個島嶼在那哪。如果把它放在一張中國地圖里,這個島嶼是位于浙江的東部。但是它離我們江蘇也是比較近的。在歷史上,黃龍島北面屬于江蘇,南面屬于浙江,中間由一條山嶺隔開。據(jù)說當初國民黨在抓壯丁的時候,先是從江蘇開始抓,先抓島的北部,于是這個島的北部的這些男丁就翻過中間這座山逃到了南島。后來開始抓浙江的人了,他們又翻過了這個山嶺逃到了北島,這曾經(jīng)是一座自行分裂的小島。

下一個問題就是島嶼作為文本。作為一個農(nóng)業(yè)的國家,國人對海洋不甚了然,但在古代的文學作品中早已有涉及到島嶼的,比如曹操的《觀滄海》:“東臨碣石,以觀滄海。水何澹澹,山島竦峙?!辈懿僭谕5臅r候,看到了海島,他非常敏銳,稱海島為山島,這種觀感跟我們現(xiàn)在的觀感是完全一致的。當然了,他只是觀,也體現(xiàn)出了我們古代對海洋的一種態(tài)度,我們往往不是融入在其中,也不是闖入海洋之內(nèi),向海洋要資源、要空間。我們不是這樣,我們更多的是觀,是遠遠地看,疏理和隔膜盡在一個“觀”字中。

神話也在島嶼文本中扮演著重要角色,我選了三個比較典型的神話之島,第一個就是蓬萊。蓬萊在古代神話中地位顯赫,人們認為海外有三座仙山,第一個就是蓬萊,第二個叫瀛州,第三叫方丈。秦始皇派徐福入東海去尋找仙藥,目的地就是蓬萊。這是明代《三才圖會》中的蓬萊山圖,波濤洶涌的大海中,有一根石柱凌空撐起了一座島嶼,島嶼頂端一個平臺,平臺上有神仙洞府。在現(xiàn)實當中,這種結(jié)構(gòu)是不存在的。在蓬萊的周圍,日月星辰旋轉(zhuǎn),蓬萊儼然是世界的中心,島上居住了無數(shù)的仙人。

再一個叫做沙門島,這是出現(xiàn)在元雜劇《沙門島張生煮?!分械墓适隆I抽T島現(xiàn)在在哪里?就是在山東的廟島,它在渤海里。在這個島上曾有很多佛寺,僧人又稱沙門,所以叫沙門島。故事的主人公是個書生,姓張。張生在沙門島上讀書,寄居在一個石佛寺,他夜里彈琴,被海里的東海龍王的龍女聽到了,然后他倆發(fā)生了感情,但是龍王不同意,龍王認為龍和人不能相戀,然后就把龍女奪回去了。張生因為他是一個凡人,無力反抗。這時候有一個仙姑登場了,仙姑是秦始皇的一個宮女,秦滅亡后她就入山了,在無意當中遇到了仙人,修成了神仙。仙姑送給張生一件寶貝,什么寶貝呢?就是這個鼎,他告訴張生,把海水舀到鼎里面,然后點燃樹枝來燒鼎里的水,海水就會隨之沸騰。結(jié)果張生照做,海水果然就冒泡了,好多魚蝦就給煮熟了,這時候龍王在龍宮里頭坐不住了,龍王爺被燙得渾身都是泡,最后他就不得不同意了他們的婚事。這是非常典型的凡人戰(zhàn)勝海洋力量的故事。

 

盛文強:那些不為人知的海島

沙門島張生煮海

第三個叫做星兒石(島),這是我從縣志里找出的一幅圖。星兒石是從天而降的一塊隕石,這塊隕石直接插在海灘里,島上所有的人都夢見了這塊石頭從天而降,大家驚醒的時候覺得地動山搖,到海邊去一看,還真有隕石落下來,隕石周圍的海水沸騰,附近的魚蝦都煮熟了。現(xiàn)在來看這應該是一個感應神話,人們都夢到隕石從天而降,化作島嶼,醒來之后,人們互相交流這個夢境,發(fā)現(xiàn)大家居然做的是同一個夢。

 

盛文強:那些不為人知的海島

星兒石(島)

古代海島的神話,既有連秦始皇都相信的蓬萊仙島,也有這種張生煮海的愛情故事,同時也有星兒石提供的地方經(jīng)驗。海島自有其神秘之處。

島嶼空間雖然閉塞,卻可以成為文學的樣本。島嶼更像一個舞臺,一些情節(jié),一些荒謬的事情在島嶼的空間中無處躲藏,甚至會被無限放大,島嶼上的世界撲面而來。從島嶼來觀察整個世界,就會看得更清楚。

島嶼還可以內(nèi)化為個體精神。島嶼它自帶一種海洋性格,海洋跟內(nèi)陸是不同的,內(nèi)陸更多的是農(nóng)業(yè)區(qū),有一種農(nóng)耕的性格。通過兩個不同的歌謠來比較一下,農(nóng)民在生產(chǎn)生活當中經(jīng)常使用《二十四節(jié)氣歌》,這是一年的時間,一年的維度。農(nóng)民的時間單位是以年來計量的,春種秋收冬藏,冬天就是不干活了,很舒服了。圍在爐火邊,一家人其樂融融,享受秋天的果實。海洋漁業(yè)是不一樣的,漁民背誦著《潮水歌訣》,潮水是以日為單位,因為每天的潮水漲和落的時間是不同的,漁夫根據(jù)這個潮水漲和落的時間來決定出海的時間,每天的時刻都是不同的。農(nóng)夫是按年過,而漁夫是按天過,這也使農(nóng)夫在思想上比較保守,而漁夫可能相對就要靈活一些,因為他每天都要面對不同的新情況。生產(chǎn)方式的不同,導致了觀念的巨大差異。

我曾經(jīng)看到一幅作品,忘記了作者是誰,用它來概括我的《島嶼之書》是比較準確的,這一本打開的書,這本書浮在海上,書里面夾了彩色紙條的記號,書頁被撕成了不規(guī)則的形狀,更像島嶼地形的等高線,一層一層疊加起來。書頁中有立起來的工廠,煙囪冒著煙,還有房屋,以及起伏的山巒,島嶼中央還有這樣一家人,父親、母親,還有一個孩子,這讓我想起了自身的來處。把島嶼本身看作一本書,我來書寫它,讀者來讀它,就是這樣。

(本文根據(jù)8月6日作者在南京先鋒書店的演講整理,未經(jīng)演講者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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