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的話
上一期《一千零一夜》,道長導讀了胡適的《文學改良芻議》,講到100年前,一群當年的80后、90后掀起的一場文學革命。
在這群革命者里面,有一個人已經不算年輕了,他寫出《狂人日記》時已經37歲,但依然是個胸懷熱血的斗士,他就是魯迅。
《狂人日記》是我們幾乎每個人都讀過的小說,每個老師也都曾經在課堂上講過魯迅,講他以筆為劍,批判吃人的封建禮教,講他“救救孩子”的吶喊。
但這就是全部的魯迅嗎?
《狂人日記》批判的僅僅是封建禮教嗎?
魯迅又到底是為了什么在吶喊呢?
讓我們回到100年前,看看那時的魯迅是怎么寫出《狂人日記》這篇小說的。
1912年,31歲的魯迅來到北京,成了一個北漂青年,落腳在宣武門外南半截胡同的紹興會館,住在“藤花別館”。
那時大家叫他周樹人,他還沒開始使用“魯迅”這個筆名。
這個叫周樹人的年輕人,在民國政府的教育部掛著閑職,終日生活于苦悶與彷徨之中,靠抄寫殘碑拓片消磨時光。
這是他一生中最難熬的時光,時常晚上獨自去一街之隔的廣和居借酒消愁。
1916年5月,周樹人遷入“補樹書屋”。
1918年,正是在這間屋子里,受《新青年》的編輯錢玄同的鼓動,周樹人第一次使用“魯迅”這個筆名,發(fā)表了自己的第一篇小說《狂人日記》……
今天,我們就回到魯迅當年居住的南半截胡同,跟道長一起重讀魯迅,重走他走過的路。
第199夜
狂人日記
我們全都吃過人
一
一個人要是沒有自由意志
跟禽獸有什么分別呢
這里是北京紹興會館的故址,這個院子里面曾經有三間房,其中一間房在一百年前住了這么一個公務員。
紹興會館舊址
那一年他已經三十七歲了,仕途不算很得意,但是他曾經算是當年中國最早一批留學生之一留學日本。
在日本的時候一開始學醫(yī),后來覺得學醫(yī)還是救不了中國人,因為要救中國人不能只是要他們身體好,還得要精神健全才行。
該怎么樣醫(yī)治中國人當時那個貧弱困乏的精神狀態(tài)呢?他覺得文藝是個好辦法。
所以他在日本那幾年寫過不少東西,非常希望能夠像他崇拜的歐洲的、英國的一些詩人一樣,發(fā)出一些惡聲,振臂一呼,群眾響應,然后就此改變國家,當一個真人,當一個真英雄。
在他看來,人類唯有自主地站了起來,擺脫過去的種種封建枷鎖,才算得上是真人。一個人要是沒有自由意志,跟禽獸又有什么分別呢?
就在這個時候,錢玄同——《新青年》雜志的其中一個創(chuàng)辦人之一,跑來紹興會館里面找他,跟他聊天,請他為他們當年那份已經辦了起來,但是聲勢還不算十分浩大的《新青年》寫點東西。
這篇小說《狂人日記》,后來我們知道,是中國第一篇白話文小說。這個人我們也十分熟悉,就是魯迅。
不過當時的魯迅在想,寫這些東西又有什么意思呢?你們這些新青年都無非是想啟蒙大眾,要推動一場國家社會的大變革是不是?但是這個國家真的有希望嗎?
他舉了一個很有名的譬喻:他說好比一間鐵屋子沒有窗,是斷難把它給拆毀的。
這個房子里頭,人捂在里頭,都昏昏睡睡的,這么睡著睡著死了也倒好,但是這個時候有幾個人你們把他們叫醒了。
叫醒起來之后他們很想掙扎,很想拆除這個鐵房子,誰知道拆不壞,逃不出去,這么個死法難道不是更痛苦嗎?
錢玄同就說:“對,你說的也許有道理,但是你又怎么知道,他們將來不會有拆毀這個房子的希望呢?”
二
沖出鐵屋子的《狂人日記》
魯迅這個人很有意思,他一方面是非常悲觀的,深刻地懷疑所有的主張跟立場,包括他自己的主張。
但是這時候他說:反過來再思考一下、辯證一下,錢玄同說的也未必沒有道理,說不定將來中國人是真有這么一天能夠拆毀這個鐵房子,逃得出去的。于是他就決定要下筆寫些東西了。
不過他寫的東西,《狂人日記》,竟然是一篇小說。
魯迅自己想得很清楚,小說在過去的中國從來都是一個比較邊緣的文體、邊緣的文類。
尤其他特別心儀的還不是明清小說,而是唐朝以前的那些短篇的志怪小說——一些很奇幻的短片傳奇故事,所以他故意要采取一種邊緣的文體、在主流的文壇看來不入流的東西,來開始他的新文學創(chuàng)作。
也就是說從一開始魯迅要選擇用小說這種文體來表達他的想法,就已經有一種戰(zhàn)斗性格,故意挑一種邊緣的東西來顛覆當時的主流。
我們記得上一集曾經跟大家講過,胡適當年寫《文學改良芻議》,在《新青年》上面要推動白話文運動。
但是白話文運動這個東西不能光是有理論、有主張,你講一堆革命宣言,那是不行的,你得交些成績出來讓大家看一看,你用白話文做文學創(chuàng)作做得怎么樣呢?
那胡適就寫了他的新詩《嘗試集》,結果怎么樣?不怎么樣。
但是魯迅不一樣,魯迅一出手,這《狂人日記》作為第一篇白話文小說,就已經寫到可以說是非常的漂亮、非常的精彩了。
魯迅他最特別的地方是他在文學創(chuàng)作上面是幾乎一出道的時候,就已經感覺是一個成熟的作家,沒有一個青澀的嘗試的階段。
甚至有人大膽地說:現代文學起源于魯迅,也成熟于魯迅他一個人身上。但是你想想看,他一生就只寫了二十多篇小說而已,全是在八年之內完成的。這是一個驚人的、罕見的成就。
三
狂人的十二段日記
那么讓我們說回《狂人日記》這篇小說。
這個家喻戶曉的故事本來是不需要跟大家再多談的,但是我想提醒大家,我們要重新再看看這篇小說。
細致地來讀,你會發(fā)現里面有許多非常精心的鋪排。
例如說這篇小說其實它是一個框架小說,所謂的框架小說就是一開始有一個敘述,有一個故事做底,然后在這個故事里面又包著一個故事。
這個做底子的故事是什么呢?就是這個小說的前一小段。這一小段很有趣,它整篇是白話文小說,偏偏這一小段卻是用正兒八經的文言文來寫的。
那么這一小段文言文談的是什么呢?就是說有這么一個人他去看朋友,那個朋友就告訴他說:我有個弟弟,這個弟弟前幾年失心瘋了、瘋狂了。
然后發(fā)瘋的時候就瞎胡鬧寫了一些日記,這些日記斷斷續(xù)續(xù),里面的內容十分離奇。那么他發(fā)瘋的時候寫的日記我都留在這兒,你有興趣拿去看一看吧。
這個弟弟后來怎么樣呢?他就說現在已經好過來了,正在當候補官員,那還是清朝的事。
接下來這個正文則就是采自這個發(fā)瘋了的弟弟,也就是我們的主角——狂人,他的十二段日記的摘錄。
四
他看了那個月亮一眼,然后醒覺了
這些日記開頭第一句話就提到這個狂人,這個“我”。
他看到了天上的月亮,他發(fā)現他過去三十年來幾乎沒見過它,現在又見到了。而且見了這個月亮之后整個人好像清醒過來了,什么事都看明白了。
過去三十年做人都是渾渾噩噩,很多事沒瞧見,現在都瞧見了。
那么按照正常理解的話,這就是他發(fā)瘋的開始。這個地方你可以從兩個角度來解釋,我們今天大部分讀者都認為,這個狂人其實他一點都不狂。
恰恰相反,他是醒覺的一個人,他是發(fā)現了中國傳統封建禮教問題的人,他是看了那個月亮一眼之后醒覺了、清醒了。
但是從這個前面文言文鋪排的前言而看,他卻是看了這個月亮之后瘋掉了。這里,魯迅其實已經在這篇小說的正文的第一句話,用了一個很巧妙的意向,就是月亮。
月亮這個東西,大家讀英文曉得,在英文里面有一個講法,說一個人瘋狂了、瘋了,說他是lunatic,這個詞的字根luna,就是月亮。
也就是說在英文的傳統里面,乃至于整個歐洲的文學思想傳統里面,月亮是跟瘋狂相關的。
很多歐洲的中古以前的人認為,一個人看了月亮之后有時候不曉得為什么會因為月亮的緣故而瘋狂、而發(fā)瘋。
但是月亮這個東西在我們中國人的傳統里面卻是代表著清澈、明亮,應該是讓人神志清明的東西。
也就是說,一中一西對于月亮的理解,它背后的文化含義是截然相反的。
那么雖然魯迅在小說的第一段就開始講月亮,其實已經把月亮的中西兩個含義結合在一起。這個狂人他到底是看著月亮瘋了呢,還是看到月亮覺醒了呢?你可以從雙面來理解。
五
每一頁、每一行印的都是“吃人”兩個字
再下來,他首先發(fā)現,那個狗——隔壁趙家的狗瞧他的眼神不對勁了,這個狗的眼神怎么那么可怕,好像想要害他。
你如果認為他是個瘋子的話,這就是他有一個被迫害癥的開端;你如果認為他是清醒的話,他就大概從這個狗的眼神里面,不對勁的眼神里面,察覺到了社會里面彌漫著一股很奇怪的氣息。
接著他走出去,我們要注意這個眼睛,整篇小說一直圍繞著的就是眼睛。
他出去之后又看到其他人,那些大人看他眼睛也不太友善,也有點問題。再看,連小孩看他的眼神也都不對。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他自己首先本來是覺得可怕,為什么周邊的人看他的眼神都好像又有一點害怕他,又有一點想要害他的意思呢?
終于他慢慢發(fā)現,原來這群人都是一些吃人的人,他們其實是想吃掉他,但是因為他們怕他看穿了他們吃人的本來面目。
還有一個原因,就是這些吃人的人他們彼此也都會互相害怕,他們一方面想要吃人,一方面得提防著被人吃。
這個故事就隨著這個眼神和恐懼的心理一路地深挖下去。
看過這個小說、小時候上學聽過老師講的人都記得,吃人其實是個隱喻,這個隱喻在小說的中段里面就有一個很鮮明的解釋了。
那就是這個狂人,他有一天晚上沒事的時候翻書,翻一本沒有年代的隔開的歷史書,那上面寫的全是仁義道德。
但是仔細一看,在這個字里行間卻滿滿的每一頁、每一行印的都是“吃人”兩個字。
他懂了,中國四千年來的歷史就是一個吃人的歷史,這個吃人因此常常被我們理解為就是封建禮教埋沒人性,把我們人性給吃掉了,過去的中國是一個這樣的中國。
在那個年代,在那個需要革命的年代,魯迅寫這個東西好像是很正常的。那今天我們再讀魯迅,我們就會覺得有點奇怪。
為什么呢?因為今天魯迅曾經批判過的某些吃人禮教好像又都回來了,今天小孩不是都都要背誦《弟子規(guī)》《三字經》嗎,是不是?
六
精神上的斗士
那么我們該怎么來理解魯迅這篇小說的時代意義呢?
其實我們可以這么看,這篇小說它要談的絕對不止是封建禮教如何吃人,而且是一種不單單只出現在中國,甚至在任何社會都很常見的一種所謂的社會主流、社會主流所認可的價值觀。
一個不自由的社會底下人們到底是處在一個什么樣的狀態(tài)?
人們如何去理解自己的不自由?
他們能夠知道自己的不自由被控制嗎?
他們知道了之后他們又會做些什么事呢?
在魯迅這篇小說看來我們是不應該抱有太大希望的,就像這個小說里面提到的,那些人是什么樣的人呢?就是他們一旦發(fā)現了自己活在一個吃人的社會然后自己也要吃人的話,他們就只有兩大類型。
要不就是干脆從來不曉得自己吃人不對;要不呢就是覺得自己吃了人是不對的,但是同時也不想改變這個事實,也無力改變這個事實。
同時誰要是指責他,他反而對你更加憤怒、更加生氣。
單從這個角度來看,這個魯迅很符合我們今天一般人對魯迅的認識。
那就是一個精神上的斗士,一個想要振臂一呼、要改變國家、改變社會、要打破傳統的那樣一個魯迅,是一個不懼于得罪中國幾億人口去指責我們全部中國人的國民性有問題的那么一個魯迅。
這個魯迅當然也就是最早年的魯迅。
當年在日本棄醫(yī)從文留學時期的那個魯迅,他寫《摩羅詩力說》的時候就期盼過自己應該要像一個真的詩人一樣,要做一個真人,要把中國人也集體改變起來,要用文藝去改造社會。
而用小說那自然就是一個實現他這種理想的一個理想的道路,是不是?
七
他同情我們所有人
可是如果你這么看的話,你所知道的這個魯迅就只是一個很片面的魯迅了。
首先我要告訴大家的是,魯迅并不像我們大家所以為的那樣子,對中國國民性只是充滿了憤怒,然后對我們中國集體大眾——所謂的低層社會,都是充滿那種指責的、高高在上的、要來教化你們的這樣一種姿態(tài)。
恰恰相反,魯迅其實是同情我們中國底層老百姓的。
是同情,按照今天的講法叫作低端大眾的,甚至高端的人他也一樣很同情。這話怎么來理解呢?讓我們一起來讀一讀以下這一段。
他們——也有給知縣打枷過的,也有給紳士掌過嘴的,也有衙役占了他妻子的,也有老子娘被債主逼死的;他們那時候的臉色,全沒有昨天這么怕,也沒有這么兇。
……
況且他們一翻臉,便說人是惡人。
……
自己想吃人,又怕被別人吃了,都用著疑心極深的眼光,面面相覷。去了這心思,放心做事走路吃飯睡覺,何等舒服。
這只是一條門檻,一個關頭。他們可是父子兄弟夫婦朋友師生仇敵和各不相識的人,都結成一伙,互相勸勉,互相牽掣,死也不肯跨過這一步。
……
我認識他們是一伙,都是吃人的人。
可是也曉得他們心思很不一樣,一種是以為從來如此,應該吃的;一種是知道不該吃,可是仍然要吃,又怕別人說破他,所以聽了我的話,越發(fā)氣憤不過,可是抿著嘴冷笑。
魯迅跟當時許多的知識分子其中很不一樣的一個地方就在于,他不是很希望把自己變成一個高高在上的說教者,然后來啟蒙這些愚昧無知的大眾。
恰恰相反,他覺得這些底層大眾是需要能夠發(fā)出自己的聲音的,他覺得這些中國的大眾社會已經沉默了好幾千年了,他們今天是到了一個時候要說出自己的話。
八
醫(yī)治精神上的麻木不仁
魯迅認為中國大眾之所以沉默,其中一個理由就是他們已經在這個等級社會里面長期被壓迫在底層,他們甚至在精神上面都已經適應了這種被壓迫的狀態(tài),都已經麻木了。
第二,就是由于每一個人在這個社會里都處在等級之中,所以大家等于都被隔開了、原子化了,你很難能夠感受得到人家的痛苦,你只能看到自己的痛苦。
那么再來就是過去中國的文藝,尤其是明清時代的小說、戲劇他很不喜歡,不喜歡的理由就在于他們總是在美化現實。
一開始總會提出一些問題,但是后來會出現一些奇遇使得這些故事到最后是大團圓結局。
而看了這些戲,看了這些小說的一般大眾,也都覺得人生到了最后總該是大團圓歡喜結局的,如果有誰不信的話那純粹就是他個人的問題而已。
而他們沒有意識到,原來每一個個人都有這么一些相同的問題。
這個該怎么辦呢?我們要知道魯迅所謂的同情中國社會底層,他最同情的地方還不是剛才我說的那些外在的被剝奪、外在的被欺壓,而且更加是他們這種精神上的麻木的狀態(tài)。
這種精神上的麻木不仁才是他在日本時期就著力想要去醫(yī)治的東西。
而在他看來,文藝或者他寫的這種為人生的小說,就是對峙這些問題的一個方法。
那么他不是要做他們的代言人,他希望他們自己發(fā)聲。
今天他們沉默,說不出話來,我也不能夠去當他們的代言人。他很討厭知識分子要當大眾代言人這樣的想法。
那怎么辦?他只能夠盡己所能地憑著自己的觀察去描述他們,去把他們的形象、把他們的問題說出來。
而這個問題他說出來的時候,看起來非常殘酷、非常激烈,幾乎是像批評他們一樣。
就像《狂人日記》里面那些害怕被吃但是又要吃人的這些人,這些人其實魯迅是同情他們的,他不是要指責他們,他是同情他們。
九
被迫沉默的年代
只不過要醫(yī)治這種長久埋下來的病根,必須要下最酷烈的藥方,使得他們覺得自己被刺激、被批判,他們才有覺醒的一個可能。
不過既然魯迅早年在日本的時候曾經有過這個想法,為什么中間回國之后又有過十年的所謂的沉默的階段,寫的東西很少,十年之后才寫一篇《狂人日記》,才真的舉起一個戰(zhàn)斗的旗幟呢?這是為什么?理由有很多。
第一,就像剛才我講的,在他這十年從事公務員的生涯里,他是希望有點抱負的。
我們知道他在日本的時候曾經參加過早年的反滿清的革命團體光復會。但是像他這樣熱烈地想要替革命吶喊的人很快就對革命的結果很失望了。
舉個例子:他參加的這個光復會,它的創(chuàng)辦人,它的老大陶成章雖然鼓吹革命,雖然鼓吹人人自由,但自己卻是個獨裁者,魯迅就曾經說過他像皇帝一樣。
光復會部分成員1904年在日本的合影,前排左一為陶成章
這些搞革命的人行事作風卻都像黑幫一樣,而且個個都帶著一種獨裁者的性格,這根本就已經違反了革命的原意。
更不要說在他當北洋政府的教育部的小官的時候,當時的政府的頭是誰呢?是袁世凱。
袁世凱在北京就任臨時大總統
而袁世凱后來干脆還想要重新稱帝,重新走回一個封建王朝的路子。
那么那個時候,魯迅當然是不滿的。
但是袁世凱底下用了一些秘密警察,走的是以前東廠的路子,使得當時社會上有一些稍微敢發(fā)出不一樣聲音的人動不動就消失、動不動就失蹤、動不動就被抓走。
所以那個時候的知識分子很多文人,像魯迅這樣子的,都是有口難言,不敢多說什么話。
十
我們全部都吃過人
可是當《新青年》這幫人起來的時候,這似乎又到了另一個改變時代的契機了。
他盡管仍然對于這一切是深抱懷疑的,但是就像剛才講的,不妨一試。
我們知道他跟當時《新青年》這伙人,或者新文化運動的很多闖將,例如小他整整一輩的胡適,不一樣的地方就在于他已經三十七歲了,他是個中年人了,他不再是過去年輕的時候意氣昂揚的那個戰(zhàn)士了。
相反,他甚至覺得戰(zhàn)斗很有可能是沒有結果的。
我們絕對不能夠忘記使得魯迅之為魯迅、使得魯迅之所以如此深刻、使得魯迅之所以一出手寫小說就已經達到一個中國史上罕見的高度和深度的理由,是因為他的這種自我懷疑的性格。
他從來不會只是單面地舉起旗幟說要當一個戰(zhàn)士,同時他還會辯證地想,當這個戰(zhàn)士有用嗎?他總是在希望之中帶著絕望,在絕望之中又替未來的希望留一點空間來回擺動。
那么在這個時候我們要問的一個問題很簡單,那就是魯迅說根到底他這個沉默里面最根本的理由是什么?
他最根本的理由就在于他認為自己原來也是個有問題的人,這個就是使得他直到今天我認為我們知識分子都應該要學習的理由。
魯迅從來不只是在指責別人、批判別人,他首先批判自己。
他怎么樣解剖自己呢?就讓我們看《狂人日記》這篇小說。
《狂人日記》這個小說它最有意思的地方是:它作為第一篇白話文現代小說,他要攻擊封建禮教,要攻擊中國人的不自由,要攻擊中國的大多數老百姓在不自由的狀態(tài)之中,仍然那么安樂地享受這樣的狀態(tài)。
明明天天害怕被吃,卻還在想著怎么樣可以吃一些比自己更加弱小的人。
但是他赫然發(fā)現原來這個狂人自己也可能吃過人,他可能小時候無意中吃過自己妹妹的肉。
也就是說,他這個所謂的覺醒,到了最后發(fā)現他自己也是一個吃過人的人。
這是什么意思呢?也就是說我們在批判中國,我們在批判社會,我們不能夠忘記我們也是中國的一分子,我們也是社會的一分子。
這個社會有的問題、這個國家有的問題、這個民族性有的問題,作為批判者的這個人身上也一定同時具有。
十一
救救孩子!
魯迅就是認識到這一點,所以我們看到《狂人日記》到了最后,這個狂人他本來很清醒地在指責他哥哥,說你們不該再吃人,到了最后他又忽然又陷入絕望。
他剩下的希望就是這個小說的最后那兩行話:這個世界上會不會還有一些沒有吃過人的孩子呢?然后他說救救孩子。
這句話非常有名,我們大家都覺得這就是魯迅留給我們的吶喊。
然而我們都忘了,這個小說到了最后,表面上充滿戰(zhàn)斗性的一篇檄文,骨子里面還是一種悲觀甚至虛無的。
就在這個小說前面,那個用文言文寫的那個小段落里面,這個狂人他意識到自己也吃過人之后,他發(fā)出了最后的吶喊要救救孩子之后,他怎么樣?他好了。
他的病好了。然后他怎么樣呢?還去當官員候補了。
在我們社會看來,一個人發(fā)出一些跟我們社會不一樣的聲音,像魯迅這種人,說一些我們大家不愛聽的話,他批判我們所有人的生活方式、我們所有人的思考方法,他指出我們所有人都是做奴隸的現實。
我們怎么辦?我們會討厭他,我們想殺害他,我們要排除他。
首先我們說他是個不對的人,是個惡人,是個瘋子,于是我們就可以理所當然地消滅他,然后吃他的肉了,這是一個狂人的狀態(tài)。
那么什么叫作正常狀態(tài)呢?那就是你加入我們,跟我們這些有問題的人一起分享這些問題,你不要發(fā)現自己有問題,你要樂于接受這個問題的存在,那你就正常了。
所以,這個狂人到了最后終于又回到一個常規(guī)狀態(tài),回到這個常規(guī)狀態(tài)你可以說他是恢復正常了,也可以說他又再度喪失他的批判性了。
所以這個小說的前言為什么用文言文寫呢?因為在當年,就像我們上一集講胡適的時候提過,白話文是充滿戰(zhàn)斗性的一種語言。
在整篇小說作為第一篇白話文小說,都用白話文寫的時候,只有這段前言用文言文,代表了是一種傳統的、主流的、正統的社會歷史,而這個狂人終于又回到主流。
從這個角度來看,魯迅的第一篇小說就已經毫不隱晦地告訴給我們聽,他的悲觀、他的絕望、他的虛無,甚至他的某種黑暗。
魯迅的這樣一種深度、魯迅的這樣一種自覺意識,是到今天我覺得所有對這個社會有不滿的人、對世界有不滿的人都該要留意的,都該要仔細地去觀察然后同時去反省自己的。
十二
中國其實是一個沒有歷史的國家
我們還有一個問題沒有解決的那就是,如果說我們每一個人都是社會的一分子,因此我們不可能把自己隔離出來,以為自己沒有這個社會上大多數人所共有的病,我們如何可能覺醒呢?
我怎么可能忽然有一天意識到自己是個有問題的人,意識到這個社會的問題呢?意識到主流的問題呢?
比如說我們看到這個狂人在翻這個歷史書,沒有年代。
沒有年代的歷史是什么意思呢?沒有年代的歷史其實就不是歷史了,因為沒有年代、沒有時間,也就是沒有推進過。
魯迅這個講法其實是很符合當年的一些西化的知識分子的想法,他們都很欣賞黑格爾在一百多年前對中國的一個判斷——認為中國其實是一個沒有歷史的國家。
它表面上有幾千年的歷史,但是其實它只是不斷地重復,基本上沒有大的推進。
為什么沒有大的推進?因為沒有自由。
所以魯迅在這個小說里面批評中國的這種沒有自由的狀態(tài),他也身為其中一分子,他怎么能夠忽然意識得到、跳得出來呢?
這就是小說的第一段話講到的:他看到了天上的月亮,仿佛經歷過了某種很超越的東西刺激到自己,使得自己被這個超越的力量拔了出來,從社會之中。
那個月亮到底是什么呢?在小說里面魯迅沒有正面的回答,我們也沒有辦法從魯迅的其他作品里面去確切地知道答案,知道為什么一個人能夠忽然獲取這種反省的、批判的、自我省察的能力。
這個東西會不會就是魯迅所說的文藝呢?
會不會就是小說它能夠起到的一種作用呢?
莫非文學并不是真的沒有力量的一堆文字,而且它還能就像天上的月亮一樣,你看到它的時候能夠呼喚出某種很超越的、把你帶離此世,因此使得你重新成為一個真人的這種力量呢?
如果你以為魯迅從來就只是個單純的戰(zhàn)士,那么你大概從來沒有讀懂過魯迅。
——梁文道
本文為節(jié)目文稿節(jié)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