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十五 燕飛人靜畫堂深(2)

知君用心如日月 作者:楊紫陌


 

陳字四屏 采芳人杳

  他走到她的跟前,低喚著她的卿卿小字,他喜她這一種色容之外的幽姿逸韻。他日日倦鳥知返,切切回飛,不會讓她斷鴻聲里,立盡斜陽。她還有什么意不足呢。

  她怔怔望定眼前人,突然就想,他可就是那個當年打馬過溪橋的少年…?!

  竹陰鉛槧

  錦函香,奇文綠,陶情鉛槧撫松菊。

  “鉛槧”在這里泛指讀書、做詩文。

  竹生于山,木長于林,截竹為簡,破木為牘,加筆墨之跡,乃成文字。“槧”是沒有寫過字的木片。

  古人與竹與木曾這樣文雅地面對面地相知相契,韻士展于案前,目視簡牘,幽思逸致,心花筆蕊,香草美人,諸般愁慮暢意事訴之于上,這簡牘便是第一解語知音。聞著原木清竹的香味,頃刻間,惹起無邊的山林幽泉意。

  古時女人讀書做詩只為陶情。只為讓一封錦函留香,增添閨中雅趣。《紅樓夢》中寶玉把女兒們起詩社的詩稿拿給外面的相公們看,附庸風雅的公子哥們便紛紛傳抄,寶玉回來告訴探春黛玉,兩人皆嗔他不該將閨閣中的筆墨傳到外面去。女人做詩是為了應景湊趣。黛玉每每做詩偶爾流露真意,便也被寶釵判為“移了性情”。探春發(fā)起這個詩社,也不過是學學男人醉飛吟盞,附一下風庭月榭、簾杏溪桃的雅,眾目之下,遣懷都談不上。

  陳小蓮一生孤傲,不流于世俗,想這傳于世的十二畫屏,也是他的真性流露。畫中人物皆神態(tài)嫻靜,畫面簡淡樸拙,人物置于自然風物中,可謂體露金風,想是與他不入俗的性格相合。

  文人出世,可松香獨坐,可吟哦南山。女人不可,竹下讀書,臨池摹帖,便是女人的逃離。古人入山采薇,遠避財色,松下清談,迎面撲來滔滔的瘴林山霧,不管是怎樣的高邈,畢竟離紅塵人世太遠,離本性太遠。小蓮的畫有塵世中的別樣清曠,使觀者既可玩味于無名野境之趣,又可見得那瘦石孤花的閑庭中不沾脂粉的美人一段風流。

  他的山水畫,遠山紅樹里似是有著一段欲說還休的紅塵往事,秋的麗艷卻別樣一種郁郁惆悵。

  但秋山不凋,紅樹在前,總有一段風情可向望留連。

  他的花鳥畫中,桃花蛺蝶,都是人間的歡悅,清婉明媚,像是女人心中檀郎歸來那一腔欣然的柔艷。

  脫不得俗世,卻又在俗世之外。

  看他的畫,我看到了他桀驁善感的心無處安置,他那么的不快樂,出不去,進不來,他只有坐在一隅面色清平,似是超然。他的人物畫,人物皆無欲無求,心中自有一番壺山天地的脫透,或許是潑天榮華之后的一種沉靜和倦怠,淡然的近乎寂滅。清逸處又若空山無人,水流花開。生香異色中,淡了人間煙火氣。這種逸是又與紅塵富貴相連,是將佳人置于其中,日日對著他,享受花開富貴,才是他所愿。正如圖中女子即是他心中所戀的、向往的、深愛的。

  畫中竹陰下的女人如一枝疏花,靜若處子,與園中木、園中石有渾身之妙。

  身置偌大一個園子里,以石為幾,于竹陰下讀書做詩,鋪展開來,沉下心去,是要一種閑。那一種閑是心安,是我不累物,物亦忘我。甚或做詩也不必得詩,身旁俊婢相侍,頭上竹影細碎,湖石為幾,瘦靈空妙,有佳人提筆展卷,不必苦吟不必尋,本就是詩了。

  有一種閑悟,是一種智慧的悟,有悟便處處皆快樂。

  讀書沉于書,觀景耽于景,春有紅雨飛愁,秋則黃花比瘦,其中三味一一品得,才不枉作得閑人,不枉作得富貴閑人。

  這畫中的女人讓我忘卻她是高門貴婦,只要她穿過這片竹林,跨過那座橋,轉(zhuǎn)過遠處那座小山,走過那個盛開的荼蘼花架,出得那扇月亮門,她就會遁入凡間。凡間即是庭前堂下。那里的女人都如她當年一樣美艷明亮如一輪滿月。

  她這主母做得閑淡似神仙。不是不爭,是爭處皆煩惱。

  七夕了,姬妾們?nèi)齻z倆在院里的蔦蘿松下說著月下乞巧的事,她正坐在幾前覽畫,博山爐的裊裊地消著沉香,香氳透帷幕。涼臺新月下的乞巧會,她似是年年都過,又似不是,織女牛郎年年相會,花架下的竊竊語聲不過是一年一年重復地說,說了千年了,連銀河也變得清淺了,不知是否得了個能日日相守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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