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關(guān)上門,情緒頓時恢復(fù)到早晨和我吵架后的那種樣子,板著臉坐到炕沿上,佯裝看書不和我說話。我過去站到她身邊,沒好氣地問,中午吃什么?她賭氣不回答,翻過一頁書去,那是一本低級的言情小說,貧下中農(nóng)才會欣賞。妻子不欣賞,她讀它不過是為了有事可做和回避我的眼光。我說,算我自作多情。我干嗎要急急忙忙跑回來?還不是為了多和你待一會。妻子眼盯著書又翻過去一頁,冷冷地說,我可沒要求你這樣做。我還想說什么,以便引出她的煩躁,好讓我暴跳如雷,大發(fā)一通脾氣,泄除胸中悶氣??赏蝗晃以谛睦锛饧獾匕蚜艘宦?,意識到自己有了一個莫大的疏忽:為了緊張應(yīng)酬和掩飾窘迫我竟然沒有注意到剛才那個女人就是小敏的容貌體形,服飾打扮?,F(xiàn)在回想起來,形象模糊一無所知。我下意識朝外走,又轉(zhuǎn)回來,探身在摞起的被子后面尋找妻子的衛(wèi)生紙,沒有找到,便拿起桌上一張包過大餅的報紙,撕下一半邊揉邊走。這是特意告訴妻子我要去上廁所。
廁所是公用的,在走廊朝陽的夾角。尿池的一頭連接著窗戶,站在那里,歪過頭去,可以從不知何年打碎了玻璃的窗戶中望到樓下的水泥地和更遠一點的大街。每次小便,我都要站在那個固定的位置上眺望大街上的風景,女人是組成這風景的全色調(diào)。我一進廁所便將報紙扔了,未及站定,眼光便投向窗外。我無法斷定她是已經(jīng)走遠了抑或還沒有走出樓門,眼光飛速劃著長長的縱線來回掃描。有人走進廁所。我趕緊收回眼光,察覺還沒掏出那東西,便慌忙掏出來,一俟那人走進身后的便池包廂就又急不可耐地開始掃瞄。我終于在青黑一片的水泥地上看見了她。她走得很慢,似乎并沒有什么急事需要馬上去辦理。那走姿很有點大家閨秀的風度,帶著高雅的彈性和遺世獨立的傲慢,不肥不瘦的腰身輕盈得體地擺動,屁股一左一右微微扭晃,似在有意賣弄氤氳在那兒的甘飴溫馨,體態(tài)不纖弱苗條但也不臃腫肥胖,是那種適度的肌豐肉滿。陽光下閃閃亮亮的頭發(fā)剪得很短,露出一截略有半拃的白嫩的脖頸,隨時等待著男人的胳膊去纏繞,等待著男人將一串金項鏈(我有一串就好了)像鎖鏈那樣抒情地套在上面。從上往下看去,雪色的健美褲如同我那艷麗而不輕浮的情思,在前進的過程中彎了又直了。褲筒繃得忒緊,大腿鼓得滾圓,讓我有了一種馬上就要爆炸脹爛的驚奇的預(yù)感。我替她緊張了片刻。身后的便池包廂里傳出一陣響聲,提醒我?guī)⒉皇谦C艷的場合。我趕緊將意念收回,憋氣尿尿,可吭哧吭哧了半晌,怎么也尿不出來。我生怕她即刻消逝,又專心致志地往下瞅。一雙端直的腳穿著粉色鞋,帶紅色鑲邊的白襪子在腳腕處翻下來,踏云踩花一般嫻嫻地邁動著。包廂里響屁不絕如縷,又是一次提醒。我再次尿尿還是尿不出來,急得我將雄雞抖了幾下而眼光卻沒有收回。她的鞋是平底鞋。這使我有些失望,憾憾地想她并不會打扮自己至少不完全會。不會打扮就是不懂穿戴可以作為招惹異性目光的標記,不懂男人性欣賞的習慣和性心理的需求。我不喜歡女人穿平底鞋,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我想如果我有錢,我就要把生產(chǎn)廠和商店里的女式平底鞋全部買下統(tǒng)統(tǒng)銷毀;如果我沒錢,我就要做個稀世大盜或者縱火犯,如果我既沒錢又沒膽,我就只好這樣一輩子為女人的那些不性感的鞋而憾恨不已了。她正在靠近大街,就要淹沒在彩色的人流中。我依然死死盯準她,幻想她能夠突然回頭讓我飽覽她的容顏,然后銘記心底,貯存起來以便今后和別的女人比較,以便再次見面時發(fā)現(xiàn)她的變化。身后包廂的門響了,并有了一陣干巴巴的破碎的咳嗽和吐痰的聲音,警告我他正在發(fā)現(xiàn)我內(nèi)心的秘密。我趕緊扭正面孔,扶正雄雞,平視前方,認真尿尿。很可能他在邊系褲帶邊看我的后腦勺,猜測我的小便為什么比他的大便還要漫長悠久,還要不講時間效率,而時代風行的口號是時間就是金錢、就是未來。我難堪地龜縮著脖子,立也不是走也不是。半晌他才出去。與此同時我的尿悄然而出,細細的并不洶涌,也沒有激響,很快變得若斷似連又滴滴答答的,最后一滴輕飄飄地落下去,匯入朝低洼處浮動的虛偽的淡黃色泡沫。我扭過身去,邊裝好雄雞邊望窗外,但這時已經(jīng)覓不到她的蹤影了。晦氣,這個脫褲子放屁的人執(zhí)意要和我作對。我絕妙地罵了句那個人的娘,惆惆悵悵、磨磨蹭蹭地離開了廁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