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無臉(四)

沉溺 作者:迪亞斯


媽媽表現(xiàn)出不得不忍受他的樣子,似乎他是個討厭的客人。她和孩子們睡,盡可能頻繁地出門,去拜訪住在首都其他地方的親戚。許多次爸爸拉住她的胳膊,把她推到家里凹陷的墻壁上,以為他的動作能把她從滿腹心事的沉默中拽出來。可她對著他又是扇耳光又是踢。你到底為什么鬼啊?他問。你不知道我很多米尼加的一個省,也是該省首府名稱。

快就要走了嗎?

走吧,她說。

你會后悔的。

她聳了聳肩,一言不發(fā)。

在一個像我們家一樣吵鬧的家里,一個女人的沉默是件嚴肅的事情。爸爸萎靡了一個月,他帶我們?nèi)タ次覀兛床欢墓Ψ蚱?,灌輸給我們應該如何想念他。媽媽翻開我們的頭發(fā)找虱子時,他就在旁邊徘徊,等著她開口說話并求他留下來的那一刻。

有天晚上姥爺遞給爸爸一個雪茄盒子,里面裝滿了現(xiàn)金。

票子是新的,發(fā)出生姜似的氣息。給你。你要讓孩子為你自豪。

你看著吧。他親了親老爺子的臉頰,第二天買了一張三天內(nèi)離開的飛機票。他把票伸到媽媽眼前。你看見這個了嗎?

她疲憊地點了點頭,接住了他的手。在他們房間里,她已經(jīng)把他的衣服都整理并打包了。

他走的時候她沒有親他。只是把每個孩子送到他面前。跟爸爸說再見。告訴他你想他早點回來。

他想要抱她時,她抓住他的上臂,手指像鉗子一樣。你最好記得這些錢是從哪里來的,她說。這是他們五年里面對面說的最后一句話。

乘客稀少的飛機轟鳴著,把他帶到了凌晨四點的邁阿密。

他輕易地過了海關,因為什么都沒帶,除去一些衣服、一條毛巾、一塊肥皂、一個剃刀、錢和口袋里的一包口香糖。到邁阿密的機票比較省錢,但他打算盡快去到紐約。紐約才是工作的城市,那個城市最先招來了古巴人和他們的雪茄產(chǎn)業(yè),然后是白手起家的波多黎各人,現(xiàn)在是他。

他找不到機場出口。所有人都在講英語,標牌也于事無補。

他抽掉了半袋香煙,四處找尋。等終于出了機場時,他把包放到人行道上,扔掉了剩下的香煙。黑暗中他看不太清北美。茫茫車流、遙遠的棕櫚樹,和一條讓他想起了馬西莫·哥梅茲大道的高速公路1??諝獠幌裨诩亦l(xiāng)時那樣熱,城市亮著很多燈,可他感覺不到,他好像穿越了一片海洋,一個世界。一個在出口前的出租車司機用西班牙語招呼他,把他的包往車子后座隨手一甩。又是一個新人,他說。那人黑皮膚,背有點彎,但很強壯。

你家在這里?

不在。

那么要去的地方呢?

馬西莫·哥梅茲( 836— 905),多米尼加人,是“十年戰(zhàn)爭”中的大將軍,并領導了古巴人反抗西班牙統(tǒng)治的獨立戰(zhàn)爭。

也沒有,爸爸說,我一個人來的。我有兩只手,一顆跟巖石一樣強健的心臟。

對頭,出租車司機說。他帶著爸爸在城市中穿行觀光,來到第八街1一帶。雖然街道很空,卷簾門垂閉在每個商店前面,但爸爸還是從建筑里面,從高高的亮著的燈柱上面看見了繁榮。

他縱容自己沉浸在愜意的感覺里:就像有人在帶他參觀新的居住地,以確認這地方讓他滿意一樣。找到一個地方,睡下來,司機建議說。明早第一件事就是給自己找點活干。做什么都行。

我是來這里工作的。

當然,司機說。他在一個酒店門口讓爸爸下了車,收了他五美元作半小時的服務費。你在我這里省下的以后都用得著。

希望你能混出頭。

爸爸要給司機小費,但他已經(jīng)開走了,車頂上的半球閃著光,召喚著下一個乘客。爸爸把包搭到肩上,開始閑逛,聞著從街面的壓縮石塊上蒸騰出的熱氣和塵土。起先他想為了省錢睡到外面長凳上,但沒有向導,附近看不懂的標牌也讓他氣餒。

如果這里有宵禁呢?他知道命運最細微的轉折也能毀了他。他前面有多少人來到這么遠,只因為一次愚蠢的小違規(guī)就被送了回去?天空忽然變得太高。他順原路走回去,進了酒店,那痙邁阿密的拉美裔聚居區(qū)小哈瓦那中最熱鬧的一條街。

攣般閃爍的霓虹燈牌突兀地侵進街道。他不大能聽懂前臺的人說話,但最后那人用非常端正的字體寫下了住一晚需要的數(shù)目。

44號房,那人說道。爸爸也不太會用淋浴裝置,但終于還是洗成了澡。這是他進過的第一個沒讓他身上的毛卷起來的浴室。

聽著斷斷續(xù)續(xù)的收音機,他開始修胡子。沒有他留胡子時的照片留下來,但那很好想像。不到一小時他就睡著了。他那時二十四歲。他沒有夢到他的家人,許多年里再也沒有。他夢到的是金幣,像從我們海島周圍許多沉船里打撈上來的一樣,堆得像甘蔗稈一樣高。

即便在暈頭轉向的第一天早晨,當一個上了年紀的拉美女人抽掉被單,倒空垃圾筒里他扔的一小片紙頭時,爸爸還是堅持做了仰臥起坐和俯臥撐,這些讓他直到四十幾歲身體都很棒。

你應該試著做這個,他告訴那拉美女人。這會讓工作變得輕松。

你要是有工作,她說,就不需要鍛煉。

他把昨天穿的衣服收到帆布背包里,換上一套新行頭。他用手指蘸水撫平那些最礙眼的折痕。和媽媽生活的那些年里,他自己洗燙自己的衣服。這些是男人的事兒,他喜歡說,同時為自己的勤修邊幅而自豪。褲子上筆挺的折線和鮮亮的白襯衫是他的標志。他們那一代人多少受到了嗜衣成狂的肯尼迪的影

響,到被刺殺的前夜為止,他的領結達到了一萬個。穿得這樣齊整和正式,爸爸看上去像個外國人,不像個非法勞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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