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一個天性善良的人一時沖動,頭腦發(fā)熱,或者受壞人引誘,曾經(jīng)打算實施犯罪活動甚至已經(jīng)開始著手準備,但所幸被某種不可抗拒的偶然因素所阻止,那么在后來的生活中,他肯定認為這件事是上帝安排的偉大的啟示性挽救。他的內(nèi)心充滿感激和震撼,覺得是慈悲為懷的上帝在他即將墮入罪惡的深淵時把他挽救出來,使他在余生不致追悔莫及、自怨自艾。雖然他并未犯罪,卻還是會內(nèi)疚,好像那件一度處心積慮欲實施的罪行真的發(fā)生過一樣。即使他知道阻止自己犯罪的并不是良心而是上帝,罪行未發(fā)生還是會給他莫大的安慰,從而不認為需要接受懲罰和仇視,一定程度上的僥幸減弱甚至消除了他的所有負罪感。回顧過去驚心動魄故意犯罪的沖動,他覺得自己能夠免于墮落簡直是世界上最偉大、最不可思議的奇跡。當然,就算他知道自己已經(jīng)擺脫了罪行,但只要一想起那曾經(jīng)侵擾過自己平靜內(nèi)心的危險因子,仍會后怕不已,那種感覺恰似已經(jīng)到達安全地帶的人回憶自己曾處于懸崖邊緣的驚魂一刻。
命運還有一種影響:當某種行為偶然給我們帶來巨大的快樂或痛苦時,我們對行為實際影響的感受會改變之前對其動機或情感所做的評價。行為結(jié)果的好壞與否,都會影響到我們對其動機的印象,盡管它的本意并沒有什么值得稱贊或大加苛責的地方,至少不是我們憑空想象的那樣。因此,我們不喜歡帶來壞消息的報信者,只感激那些帶來好消息的人,即使他們只不過是向我們轉(zhuǎn)達了命運的安排,但在那一時刻,我們真的會把他們看成是決定自己命運的人,好像是他們而不是上帝造成了這個結(jié)果。
在這幸福的時刻,我們自然會萬分感激帶來好消息的信使,我們會熱烈而深情地擁抱他,懷著愉快的心情想方設法地報答他,把他看做大恩人。古代每個朝廷都會大力提拔帶來勝利消息的官員,故而在外作戰(zhàn)的將軍總是把這個美差交給他最寵信的人。相反,給我們帶來不幸消息的人卻正好淪為我們臨時的出氣筒,我們會用煩躁不安的眼光盯著他罵罵咧咧,脾氣暴躁、蠻不講理的人還會把因壞消息而引起的憤怒直接向他傾瀉。亞美尼亞國王提格蘭將第一個向他報告強敵近在咫尺的人斬首示眾,如此處罰一個無辜的信使是多么野蠻暴虐、慘無人道!可奇怪的是,我們就是只愿意報答帶來好消息的人,并認為國王對他大施恩典完全合理。但細思之,前者并無任何過失,后者亦沒有什么好處,為什么我們的態(tài)度會大相徑庭呢?看來,人們只傾向于對友好慈愛的感情表示同情,敵對、惡毒的情緒即使值得注意,人們還是會非常反感。
出于人的本性,我們一般不會輕易諒解敵對、惡毒的情緒。但要是那種惡意、不公的意圖所針對的目標看起來合情合理,有時我們在感情上還是會稍加通融的。有人因為疏忽大意而給別人造成傷害,我們會理解受害者的憤怒,也贊成他對冒犯者施加相應的懲罰,即使這種懲罰大大超過了倒霉的冒犯者需要付出的代價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