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在S城

春天的來客:陳布文文集 作者:陳布文,李兆忠 著


在S城[1]

我似乎還沒有醒來。

我見到叔叔的時候,是在晚上。

那樓房,那電燈刺目的光,那玻璃門窗,那玻璃杯盤,一切都在閃閃發(fā)光,一切都似玻璃做的。那光滑的地板,甚至叔叔的皮鞋,他的容貌以及他的笑聲與眼色,都像玻璃那么光亮而冷硬。坐在一邊的,穿著黑緞子旗袍,滿口金牙的,我所不認(rèn)識的嬸母,尤其像是玻璃的?!彩沁@一切,使我惶恐而恍惚。再加以火車上的擁擠,火車開時一切雜物向后急退的怪異,電線桿一排排迅速地倒過去,田野與村莊都圍著火車轉(zhuǎn)動,那旅途上的離奇刺激,這些還仍然激動我?,F(xiàn)在不熟悉的城市與不熟悉的這個家,又加倍地使我無措。——所以,我站在叔叔面前,什么也說不出,根本我也什么都聽不見。我所看見的,我也全不理解。

第一個與我親近的是一只狗。這只狗不大,黃色的,有長長的頭毛,像廟會上賣的泥獅子,它睡在廚房里。它一上來要咬我,但是被喝住了,它就改為搖尾巴。好爺說過,狗搖尾巴是招呼人的意思,所以我就摸摸它……

我也住在廚房里,另外還有一個叫阿三的女人,一臉麻子。她管做飯的,很兇,叫我自己鋪床,自己洗碗,后來還叫我給狗洗碗,但她對叔叔很和氣,對嬸母尤其好。

這個廚房,似乎在地底下,有一排小窗子,可以看到走路人的腳,怎么樣也看不見天,只有灰墻,晚上有些風(fēng),白天就只有走路的腳,男人的、女人的腳……

阿三一早就出去,她要買一天的菜。晚上也出去,她換了干凈衣裳,嘻嘻哈哈的,有人來找她,有時她去找別人,有男有女,我想她是玩去了。

只有做飯的時候在家,爐子火旺,房內(nèi)熱,鍋上冒著熱氣,她嘴內(nèi)還叼著煙。她忙的時候更兇了,罵我,罵狗,罵爐子,罵天氣,罵水……什么全恨,什么全罵……

開始時,她出去叫我看家,后來叫我?guī)退赐搿⑾床?,再后來她要我洗樓上收下來的碗,而且叫我等著吃樓上收下來的剩菜,我不吃。自小,好爺告訴我:不能吃人家碗里的東西,多窮多餓,也不要吃人家碗里的好菜好飯,“喂!吃去!”這是人家賞下來的東西,決不能要,要了太下賤了,除非是人家請你吃,他尊重你,就是吃野草、菜湯也是好的!

我就白口吃飯。

阿三起先沒有注意,后來發(fā)現(xiàn)了就大驚小怪。當(dāng)然,罵我不識抬舉,不知好歹,然后又要我回答為什么不吃。最后,指著我鼻子狠狠地說:“不吃,好,你永遠(yuǎn)別吃!我這兒沒有給你準(zhǔn)備菜單,你也沒有那個命……”

我吃不下白飯的時候,想吃一點兒咸菜,她不許,放一點兒醬油,她也不許,我就放一點兒鹽……

城里熱得早,才過清明不久,就熱極了,又悶又寂寞。我只有與狗在一起,它現(xiàn)在很依戀我了。阿三說它老了,主人不喜歡它,現(xiàn)在主人有一只小哈巴狗,名字叫蘇三,天天吃好牛肉。因此我更愛它了。我不知道它叫什么,我給它起名字“小獅子”,我一叫它就來。那天,我躺在床上,它就坐在我旁邊,我不想吃東西,我頭疼口渴,我想喝一點兒涼的麥粥,當(dāng)然這里不會有,我就對小獅子講。它靜靜地聽我說,有時還高興地站起來搖搖尾巴,再坐下去。它似乎同意我講的一切,甚至表示同意我回鄉(xiāng)間去的計劃,它也去,是的,它會去的,它一再站起來搖搖尾巴……

我想梳梳頭,然而我沒有力氣,我把我好看的紅絲線給小獅子扎了一把頭發(fā)。它多么好看呀……

阿三似乎在罵我,但隔著那么難聞的炒菜味和煙味,我看不清楚她,我也聽不清……我頭暈極了。

什么時候,阿三似乎端來一碗湯,似乎好爺在我身邊,似乎有人說,那里邊有毒藥,所以我不吃,而且我把湯碗摔在地上,她似乎大吵大叫著要打我,我光了腳往門外跑,似乎金海在門口,聽見小獅子大叫的聲音,我一抬頭,看見一個吊死鬼,伸著血紅的舌頭。我嚇倒了……

嬸母叫我,似乎有叔叔,他們拉我,罵我,抱我……

我熱,我渴,水牛多好,浸在水里……水?!?/p>

我回到了鄉(xiāng)間的小屋,金海來了,裝著不認(rèn)識我?!拔铱省蔽液攘藳鰶龅柠溨?,真涼,我大口喝著,忽然有甜甜、咸咸、酸酸味……,什么,不是麥粥,是毒藥……

“我被害了……”我惡心地吐起來,心怦怦地跳……

“我要死了……”是的,心在往下沉,死就是這樣,死……

“我渴……”似乎是好爺,他摸摸我的頭,我的頭并不痛,我又可以睜開眼睛來:“我渴……”

這是誰?不是金海,不是阿福,也不是小老虎,誰?我不認(rèn)識。他端一碗水給我喝,似乎笑著,他的樣子不兇。

“你干什么……”我想說你是誰,但說錯了。想到阿三,對了,他一定是找阿三的,“阿三哪里去了?……”我無意中說出。我并不要找阿三,但是阿三真的來了,也端了一個碗,她笑著用和氣的聲音說:“醒啦,好了吧……”

“不吃……”我推開她送來的碗,但我無力,手剛一動就垂下了,“不吃……”我堅決地說,一急身上就出汗,我頭暈……

我再睜眼看時,房內(nèi)沒有阿三了,有一個穿白衣服的人和給我喝水的人在講話,似乎有金牙的嬸母也來了,叫那個人:“青兒……”忽然想到了小獅子,我告訴他們:“別把小獅子弄死,阿三會弄死它……”雖然我無力,聲音講不高,但我說的每個字都清楚,這似乎使他們吃驚。他們?nèi)次遥俏翌^暈,心又往下沉、沉、沉……

“你吃一點,你瞧,這是專為你熬的粥,你吃一點試試?!蔽冶犙劭吹侥莻€名叫青兒的人,一個人坐在床邊,端了一碗粥……

“那是剩食,你知道嗎?樓上吃剩的……”我恨恨地告訴他。他笑了,他用匙子盛了一勺給我看。他說,因為我病了,我吃得太少,只要吃多一點我就會好起來,他又到窗子那邊去端來一個鍋,那是一個可愛的小小的白銅鍋,他告訴我,就是這個鍋剛剛給我熬的粥,誰也沒吃過一口。他說我吃了粥之后,他就叫小獅子來,不吃沒力氣,我不能和小獅子玩。他用一方好看的花手帕給我鋪在頰下,他一匙一匙喂我吃,像好奶似的。

“你認(rèn)識好奶嗎?”我問。他笑笑說不認(rèn)得,但他知道這是個好人,因為聽我在昏迷的時候一再叫她……

“你認(rèn)識我叔叔嗎?”他看了看我說,我的叔叔就是他的父親,他叫周青,他問我聽說過沒有。

這真使我大大地駭異了,我從沒有聽說過叔叔有兒子,我小時在鄉(xiāng)間似曾見過一面的嬸母沒有了,這個裝金牙的怎么來的呢?“你是這個有金牙的嬸母生的?”

他沉默了一下說:“不是?!彼肓讼胝f,“你知道我是你哥哥就得了。以后你不要再住到地下室去了,你住在我這個房間里,我跟爸爸講好了……現(xiàn)在,你睡一會兒,我給你把小獅子找來?!?/p>

我閉了一忽兒眼。我再看屋子內(nèi)時,只有我一個人了,這是一間明亮的小屋子,有兩張床,一個擺滿了書的桌子,窗子上掛了白布簾子,紅的地板也很干凈。

忽然門一開,小獅子歡喜地跳進來了,但我看了一忽兒已經(jīng)很累,不能與它玩了,我覺得對不起那個熱心找它來的哥哥,只勉強地向他笑了笑……

我似乎總在睡覺。醒來時哥哥便給我吃東西,有時是粥,有時是好吃的糕和餅。有一次在晚上,他用一個紅木小碟盛了一塊兒雪白的糕來給我吃。

“我也有一個好看的木盆。”我問他:“這是什么?”

“這是雪片糕?!?/p>

“這吃了會死嗎?”

“什么話,這是甜的,我才買來?!?/p>

“小珍媽媽就是吃雪片糕死的?!阗I的,我吃,也許這兒的雪片糕沒有毒……”他用奇怪的眼睛盯了我一陣。才笑笑說:“小妹,你真是一個怪孩子,說來人家都不會信的,你不像一個十來歲的姑娘?!?/p>

我不知一共病了幾天,現(xiàn)在覺得已經(jīng)很好了,我不知為什么還躺著,我坐了起來,我要梳梳頭,但想起了阿三的梳子就難受,不但是臟,而且她在梳頭時還不斷地向梳子上吐口水……

哥哥今天也換了好看的衣服。他在雪白的襯衫外邊穿上一件淺藍(lán)的綢長衫,飄飄然地笑著走進屋子來?!澳阋饋韱??”“是的!”他的整齊美服,與我的披衣散發(fā)對照之下,使我羞愧,于是我紅著臉伏在被子上。

“要我出去你才穿衣服嗎?還要什么?”

“我要梳頭,——我不要阿三的臟梳子……”

“好,好——”他一邊笑著,一邊在桌子邊找了一陣,拿來一把白的象牙梳子,干凈極了,完全新的一樣,他并且即刻走出去,關(guān)上了門。

“我的衣服在哪兒?”我光了腳下到地板上,頭昏眼花地四顧,身上穿的小紅花衫褲已經(jīng)皺得不成樣子了。

這時候,嬸母進來,她說的話我不全懂。但是,她叫我去洗一個澡,她叫春來領(lǐng)我去洗,就在嬸母房后的小屋里。春來也見過一面的,大概是嬸母的丫頭吧。我換了春來給我的哥哥小時候穿過的白褲褂?;氐椒坷?,坐在窗子口吹頭發(fā),因為我洗了頭……桌子上有一本翻開的簿子,我拿來看,上邊是寫的詩,有的字認(rèn)識,有的字不認(rèn)識……

門開了,哥哥領(lǐng)著一個客人走進來。

“這是誰?”

“這是我的小妹妹……”

“哦!”客人走到我面前,打量了我一下,口內(nèi)說著什么話,又問我,“你看什么?”“我看詩……”

“詩!”我哥哥也大聲驚訝了,問我:“你怎么知道這是詩,你識字嗎?”

“我識一點,——我念過幾首千家詩和唐詩……”

“令妹真是不同凡響,——在什么學(xué)校念書?”

“才從鄉(xiāng)下接來,正在考慮送她上學(xué)的事……”

“不同凡響,不同凡響。”走的時候,客人還一再地提起我,哥哥笑著介紹,說他名叫李志真,要我叫他志真哥。

春來給我梳好了辮子,換上了我好看的水紅小衫,領(lǐng)我到叔叔那兒去。

房間里仍是刺目的燈光,叔叔似乎很高興,嬸嬸對我也和氣些了。屋中擺了大圓桌,放滿了碗筷,今天晚上似乎過年請客的樣子。果然,哥哥回來了,除志真哥外又來了一個客人,大家團團坐下。我雖然坐在嬸母旁邊,有些拘束,但是對面就是我哥哥,他多么好,他總是微笑,烏黑的長眉和閃光的大眼,有些像金海,但沒有金海壯實,他的臉色是蒼白的。

大家都很高興,男人都喝酒,女人都謙讓,我的碟子上也裝滿了菜。后來他們忽然談起我來,有一個女客,說我像×××。于是大家全看我,并且說:真有些像,哥哥也笑著點點頭,大概不是壞人吧!又說到送我上學(xué)的事。

“才來的時候,我們以為她在閉塞的農(nóng)村長傻了,以為她腦子不靈,現(xiàn)在看看,似乎還聰明,青兒又一再提議要讓她讀書,不讀書也不是辦法,所以……”叔叔說。

“我已經(jīng)打聽了一下,”哥哥說,“現(xiàn)在還可以入學(xué),雖然遲一點,但是她在鄉(xiāng)間似乎已經(jīng)讀過一點書了,可以趕得上……”

“你念過什么?”嬸嬸問。

“我念過幾首詩。”

“詩,”叔叔也有興趣地說,“你背一首我聽聽,會背嗎?”

于是我想了一想,現(xiàn)在既然是三月中,我就背了一首“渭城朝雨浥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guān)無故人?!?/p>

那個志真哥在我背詩的時候就擠眉吐舌,做各種怪相。我一背完,他就兩手一拍,大聲說,“好極了,好極了……”一邊站起來給大家斟酒,口內(nèi)說著話,當(dāng)時似乎人人都搶著講話,所以我也聽不清。只見志真哥舉杯對我哥哥說:“勸君更盡一杯酒,東游蘇杭多故人。哈哈哈哈……”又拍拍我的肩問:“你知道今天是給他送行的嗎?”

“什么,什么送行?”

“你不知道你哥哥明天去蘇州嗎?”

這是從哪兒說起,我還沒有完全認(rèn)識他,他又要走了,我似乎一下子又落到孤獨無依中去了。心中覺得一陣空虛,頭就有些暈。耳內(nèi)聽著大家都?xì)g天喜地談話,我就低了頭努力吃飯,但什么也咽不下去,我只好裝著吃的樣子,努力去聽他們講話,但也聽不清。拿筷子的手都軟了,我只好對嬸嬸說:“我飽了……”

“飽了也多坐坐。”

我坐不下去了,我決然走了回來……

我坐在黑屋子里哭,小獅子走過來,我就抱著小獅子哭。說不出為什么難過……

忽然房間燈一亮,哥哥進來了。他端了一個盆子,見我坐在屋角哭,他把盆子放在桌子上走來說:“哭什么?我給你拿來兩個豆沙包子。你不是愛吃甜的嗎?……”他沉默了一下又說:“把包子吃了,你就睡吧,你病剛好……”

他放下窗簾兒,給我鋪好被子,走過來摸摸小獅子就出去了。遙遙地可以聽到叔叔的房內(nèi)還很熱鬧的人聲……

我感覺睡不著。我又不敢動,怕鬧醒了哥哥,他很遲才回來睡的,并且將一個新書包掛在我的帳鉤上。

我喜歡有一個新書包,但我不要念書。我不知道這個哥哥又上哪兒去,好爺好奶還在小村嗎?那竹林,那小河,金海,阿福……他們都在那兒嗎?什么時候再見到呢?

不知什么時候睡去的。我醒來的時候,哥哥已經(jīng)走了。叔叔叫我去,吩咐我說:“我已經(jīng)給你找好了學(xué)校,吃過飯叫春來送你去,記好路,晚上春來再接一次,明天就要自己去了,好好聽先生的話,不要耍脾氣……”

離小村二里地就有學(xué)校,我沒有進去過,是個祠堂?!抢锏膶W(xué)校什么樣呢?

春來很和氣,一路上和我講著話,告訴我城里的小孩全上學(xué),我如果好好念書,說不定將來還可以上大學(xué)呢。她說我哥哥就是上大學(xué)去了,上大學(xué)要花很多錢,大學(xué)生都有學(xué)問。她一再表示大學(xué)生多么了不得,她說李志真也是大學(xué)生。

“現(xiàn)在,女孩子不上學(xué)都嫁不了人……”春來說到這兒,我們已走進了那個私立××小學(xué)了。

春來是這么崇拜學(xué)校,但她卻不敢走進去,她領(lǐng)我跨過門檻,轉(zhuǎn)身就跑了,好像有人追她似的,跑到門外才回頭大聲告訴我:“晚上我來接你,你在門口等我!”

以鄉(xiāng)下的眼光看來,這個小學(xué)實在太大了,房那么高,墻那么白,地那么平,似乎連空氣都規(guī)規(guī)矩矩的。我完全慌了,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校役走來問我,我也不能全聽懂他的話。他問了好久,似乎明白了什么,走進去找了一個先生來,是女的,在我眼里她很老了,有麻子,但比阿三文雅,穿了褐色格子布旗袍,胖胖的。她把我領(lǐng)到教員辦公室。我看到那么多生人,戴眼鏡的,穿華美衣服的。這些先生們?nèi)嵌嗝礊t灑而美富啊!我更加無措了,什么也聽不明白,說不明白了。

“你是幾年級?”

我搖搖頭,我哪兒知道什么叫幾年級呢?

先生們互相看一眼。麻先生皺了眉又問:“你念過書嗎?”“念過!”“你念到第幾冊?”

我算了算,《百家姓》《千家詩》《唐詩三百首》《孟姜女唱本》《祝英臺唱本》《琵琶記唱本》《九美圖》……

“七八本?!蔽业吐曊f。

“念過第七冊了嗎?”我點點頭,因為七字一句的唱本,我念過不少,雖然并不全懂。不識的字,只要繞過去,仍可以往下看。

“那么是上四年級啦!”麻先生笑笑說。別的先生也說些什么,有人說:“別瞧她糊涂,她才從鄉(xiāng)下來發(fā)蒙。這孩子是聰明的,看她眼睛就知道,王先生,就在你班上吧!”

我就被帶到王先生班上,就是那個麻臉的。

同學(xué)們在我眼里是出色的漂亮,全是女的,全穿旗袍,不少人穿了皮鞋,還有燙發(fā)的,用細(xì)細(xì)的嗓子講話,笑的聲音盡量清脆,走路時扭動著腰……

與我同排坐的是個大圓臉,穿了藍(lán)地小玫瑰花旗袍,嘴里一直哼哼著,唱著那時流行的《毛毛雨》。

我領(lǐng)來了書和本子。上課沒有趣味,先生板著臉,不知講些什么,全是哄小孩兒的話。同學(xué)們還應(yīng)和著笑,用不真實的聲調(diào),那是輕飄飄的,于是我想起了好爺講的話,詩句中有:“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后庭花?!币郧昂脿斨v時我不大懂,現(xiàn)在我才明白,商女就是這種樣子的。

我糊糊涂涂上了三天。

這一天,先生發(fā)算數(shù)本了,她先講,同學(xué)們成績不好,居然很容易的復(fù)習(xí)題都做不對。說了很久,最后大聲說,“有的人根本沒有上過四年級,硬要插這么高的班!你們看看她做的練習(xí)!”她就在教室前揭開白紙的大本,高高地對全班展示,那一頁上,可以做十道題,卻用一個占滿全頁的紅墨水的大×批了,同學(xué)們哄堂大笑:“誰、誰……”坐在我旁邊的那位,欠起身子,仔細(xì)瞧了瞧,回頭說:“她,周多……”哈哈哈哈哈!全堂人大笑,不少人站起來看我,因為我小,坐在第一排。先生也諷刺地冷笑著,將本子一下摔到我桌子上,全堂再次大笑起來!

我怕嗎?不,我哭嗎?不,我臊嗎?不,我羞嗎?不,不,不……

因為我是無辜的,我沒有學(xué)過,我連阿拉伯?dāng)?shù)字1、2、3、4、5都未見過,我從來不知道何為算數(shù)。而你們卻如此嘲弄我,你們這些不善良的人,你們這些蠢貨,你們這些淺薄的家伙,你們可憐,你們才可羞啊……

我默默地收起我的書包,對誰也不看一眼,我回去!

當(dāng)然,我預(yù)料到叔叔嬸嬸的咆哮,春來、阿三的冷眼,但是我什么也不說。我不上學(xué)了,真的,我再也不上學(xué)了。

固執(zhí)的性格,使叔叔大怒之后感到棘手,他竟找來了志真哥。那天我正在與小獅子玩,志真哥進來的時候,使我大吃一驚,我從他臉上看出,他知道了一切,但是他不是來辱罵我的,他微笑著走近我。

“你哥哥來信總提到你,他特別關(guān)心你,所以我來看看你好不好……”我想,什么哥哥關(guān)心我,分明是叔叔找你來教訓(xùn)我的。

他坐在我對面說:“你想你哥哥嗎?他可真關(guān)心你……”

“哼,嘿……”我冷笑一下,他顯然大為吃驚。

我自己也吃驚,好爺說過,冷笑是不好的,只有陰險的人才冷笑。這話,現(xiàn)在我知道不全對,真正的痛苦也叫人冷笑,這是一言難辯的痛苦。明明是要罵我,偏偏拐這么大的彎,明明心中認(rèn)為我很壞,反而要說哥哥關(guān)心我,說不定今夜回去,他就要寫信告訴我哥哥,說我多么壞!這種欺騙是可惡的,而且,周青并不是我同胞一母的親哥哥,他關(guān)心我什么,他哪里還有我這個人在心上?人是多么狡詐啊,我說不出這么多意思,然而當(dāng)時從心上說起的想法,比這多得多,那種情緒上的對抗和屈辱感,以及對偽善的厭惡,使我不知不覺發(fā)出了冷笑。

一個孩子需要用冷笑的時候,命運也夠苦的了。

“你不信嗎?”志真哥從衣袋里掏出幾張紙來,找了其中的一張遞給我,但隨手又拿回去,念道:“這個小妹妹是一直在鄉(xiāng)間住的,她也不是這個媽媽生的……我覺得她很聰明,因為有孤兒特具的固執(zhí),她容易遭到不幸,我不放心。她上學(xué)可能有困難,你常常去幫幫她,希望你像她哥哥一樣……”

這些話完全是新鮮的,我從未聽到過,多么親切,多么溫暖,多么友愛啊!那時我太小,只能感受不能說明,但是眼淚卻泉水一樣涌來。于是我低下頭來哭泣,后來竟大聲痛哭起來。

志真哥一直在屋內(nèi)走來走去。

“這不能怪我,”我努力止住了哭聲說,“因為我沒有學(xué)過算數(shù),他們就羞辱我……”于是,我對他仔細(xì)講了一遍經(jīng)過情況,并且把本子給他看,“如果我學(xué)過,我絕不會比任何人差!”

“你沒有錯,他們自己把你錯放在四年級了,你叔叔給你報的是一年級……”

“一年級?”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知道一年級是什么意思了,“一年級我決不上……”

“你還小,你想比你大得多的都上一年級呢!”

“一年級決不上,要上就上四年級。”

“那么你就要補算數(shù),得從1、2、3、4補起,我可以給你補,你有這個決心嗎?”

“有,”我擦干了眼淚,“你教我吧?!蔽抑币曋f。這時我才發(fā)現(xiàn),志春哥的臉是圓的,又紅,他戴了一副眼鏡。我不知道在生理上是否兒童有一個時期,腦力會異乎尋常地強。而且我自己也不相信,在兩個禮拜之內(nèi),我從1、2、3、4開始學(xué)到了加減乘除,一直到分?jǐn)?shù)四則,然后我從半途改入了S市最大的一個女師附小。從此,一直以第一名的優(yōu)秀成績列為班首,小學(xué)畢業(yè),又以第一名,優(yōu)秀生保送入初中。初中又以第一名保送入高中。學(xué)習(xí)是好了,但脾氣從此卻更壞了,因為我深深感到人們,是根據(jù)你表面的、世俗的、一般的所謂“好”或“壞”,來評判你的價值,他們無法公平。由于長期沉湎于庸俗的、市儈的、私利的、淺薄的生活中,他們也無法獲得洞悉崇高心靈的修養(yǎng),所以他們的評價是一無可取的,對他們的贊美毋須高興,對他們的咒罵也毋須哀傷。

中學(xué)里的國文教師章先生,經(jīng)作文中發(fā)現(xiàn)了我的氣質(zhì)與僻性,他對人講:“這孩子真少見,她的文句竟像魯迅似的……”

我不知道魯迅是誰。但學(xué)校里的先生和同學(xué)們似乎都知道,他們告訴我這是一個文學(xué)家,有人說:這是一個名人。有一個北方同學(xué)特地把我拉到校園里,悄悄地知心地告誡我說:“你知道,魯迅是罵人話,說你像他,并不是稱贊你。魯迅,在北方都知道,他就會罵人,他是個惡訟師。你要當(dāng)心,我舅舅親口對我們講的……”我知道他舅舅是一個教授。

于是我專心致志看魯迅的作品。

我至敬摯愛的先師啊,你是圣人,你是英雄,你是一切真美善的代表!你是痛苦的化身,你因為愛世人太深了,所以受著最大的屈辱與最深的痛苦。

自從我接受了你的作品,我的心靈再不孤寂,我才能夠在惡濁的泥沼中屹立起來,我的心病才有了藥,我的靈魂才有了光,在我脆弱至極的軀體里,才有了堅強不朽的意志的力量!

魯迅先師啊,在你的面前我是微小的,如一棵禾谷在太陽光下,但因為植根于這苦難的大地,我同樣也遭到蟲災(zāi)、旱災(zāi)、火災(zāi)、暴風(fēng)雨和電雷的襲擊。在我細(xì)小的枝條上布滿了創(chuàng)痕。如果我低低地垂下了頭,不光因為谷粒飽滿了,而是我空虛的莖稈上創(chuàng)口在流血,而使我痛楚不已……


[1] 作于1950年代,未曾發(fā)表,手稿無題,篇名為編者所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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