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復(fù)仇

魯迅著作分類全編:希望 作者:魯迅


復(fù)仇

人的皮膚之厚,大概不到半分,鮮紅的熱血,就循著那后面,在比密密層層地爬在墻壁上的槐蠶更其密的血管里奔流,散出溫?zé)?。于是各以這溫?zé)峄ハ嘈M惑,煽動(dòng),牽引,拚命地希求偎倚,接吻,擁抱,以得生命的沉酣的大歡喜。

但倘若用一柄尖銳的利刃,只一擊,穿透這桃紅色的菲薄的皮膚,將見那鮮紅的熱血激箭似的以所有溫?zé)嶂苯庸喔葰⒙菊?;其次,則給以冰冷的呼吸,示以淡白的嘴唇,使之人性茫然,得到生命的飛揚(yáng)的極致的大歡喜;而其自身,則永遠(yuǎn)沉浸于生命的飛揚(yáng)的極致的大歡喜中。

這樣,所以,有他們倆裸著全身,捏著利刃,對(duì)立于廣漠的曠野之上。

他們倆將要擁抱,將要?dú)⒙尽?/p>

路人們從四面奔來,密密層層地,如槐蠶爬上墻壁,如螞蟻要扛鲞頭。衣服都漂亮,手倒空的。然而從四面奔來,而且拚命地伸長(zhǎng)脖子,要賞鑒這擁抱或殺戮。他們已經(jīng)豫覺著事后的自己的舌上的汗或血的鮮味。

然而他們倆對(duì)立著,在廣漠的曠野之上,裸著全身,捏著利刃,然而也不擁抱,也不殺戮,而且也不見有擁抱或殺戮之意。

他們倆這樣地至于永久,圓活的身體,已將干枯,然而毫不見有擁抱或殺戮之意。

路人們于是乎無聊;覺得有無聊鉆進(jìn)他們的毛孔,覺得有無聊從他們自己的心中由毛孔鉆出,爬滿曠野,又鉆進(jìn)別人的毛孔中。他們于是覺得喉舌干燥,脖子也乏了;終至于面面相覷,慢慢走散;甚而至于覺得干枯到失了生趣。

于是只剩下廣漠的曠野,而他們倆在其間裸著全身,捏著利刃,干枯地立著;以死人似的眼光,賞鑒這路人們的干枯,無血的大戮,而永遠(yuǎn)沉浸于生命的飛揚(yáng)的極致的大歡喜中。

一九二四年十二月二十日。

題注:

本篇最初發(fā)表在北京《語(yǔ)絲》第七期(1924年12月29日)。

1923年12月魯迅在題為《娜拉走后怎樣》的演講中說:“群眾,——尤其是中國(guó)的,——永遠(yuǎn)是戲劇的看客。犧牲上場(chǎng),如果顯得慷慨,他們就看了悲壯劇;如果顯得觳觫,他們就看了滑稽劇。北京的羊肉鋪前常又幾個(gè)人張著嘴看剝羊,仿佛頗愉快,人的犧牲能給與他們的益處,也不過如此。”1931年他在《〈野草〉英文譯本序》中談本篇的創(chuàng)作意圖是“因?yàn)樵鲪荷鐣?huì)上旁觀者之多”。1934年5月16日,在致鄭振鐸信中說:“我在《野草》中,曾記一男一女,持刀對(duì)立曠野中,無聊人競(jìng)隨而往,以為必有事件,慰其無聊。而二人從此毫無動(dòng)作,以致無聊人仍然無聊,至于老死,題曰《復(fù)仇》,亦是此意。但此亦不過憤激之談,該二人或相愛,或相殺,還是照所欲而行的為是。因?yàn)樘煜戮烤狗俏拿ブ煜乱??!庇郑?925年6月13日魯迅在致許廣平信中曾說:“人到無聊,便比什么都可怕,因?yàn)檫@是從自己發(fā)生的,不大有藥可救?!痹谧鞅酒笕齻€(gè)月,魯迅又作《示眾》一篇收于《彷徨》中,可參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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