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如夢令 元旦

毛澤東詩詞全編鑒賞 作者:吳正裕,李捷,陳晉 著


如夢令 元旦

一九三○年一月

寧化、清流、歸化,路隘林深苔滑。今日向何方,直指武夷山下。山下山下,風展紅旗如畫。

這首詞最早發(fā)表在《詩刊》一九五七年一月號。

【考辨】

這首詞首次正式發(fā)表在《詩刊》1957年1月號;此前,曾在1956年8月3日出版的《中學生》8月號傳抄發(fā)表,是由謝覺哉文章《關于紅軍的幾首詞和歌》披露的,詞題為《寧化途中》,只有一處異文,即“風展”原作“風卷”。

此詞作者留存一件手跡,像是初稿,三句至六句為:“眾志已成城,風卷紅旗如畫。如畫如畫,直指武夷山下?!?/p>

這首詞在1963年12月出版的《毛主席詩詞》中標明寫作時間為“一九三○年一月”。詞題《元旦》表明了填詞的日子。過去注家都把“元旦”注為“一九三○年一月一日”,是不符合實際的。作者1930年1月5日給林彪的信(收入《毛澤東選集》第一卷時,改題為《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原文末尾寫著“于上杭古田”的字樣。這證明他在1929年12月底召開古田會議之后,到1930年1月5日,尚未離開古田。因此,1930年1月1日,作者根本不可能寫出此詞中那些內容?!霸币辉~,最早見于南朝梁蕭子云《介雅》詩:“四氣新元旦,萬壽初天朝。”南宋吳自牧《夢粱錄》說:“正月朔日,謂之元旦,俗呼為新年?!弊詽h武帝以后,歷代相沿,都以正月初一為元旦。作者將這首詞題為《元旦》,正是指陰歷庚午年正月初一,即陽歷1930年1月30日。這一天就是作者填寫該詞的日子,當時追寫了他率領紅四軍第二縱隊由福建轉移到江西的行軍途中的情景。根據(jù)這一考證,1986年9月出版的《毛澤東詩詞選》為“元旦”做了正確的注釋。

意象的奇妙組合——《如夢令·元旦》賞析

丁國成

題中“元旦”,乃是傳統(tǒng)說法,并非指公歷1月1日,而是指農歷正月初一,即公元1930年1月30日。

在此之前,1929年毛澤東、朱德率領紅四軍創(chuàng)建了贛南、閩西革命根據(jù)地,革命形勢發(fā)展很快。但在軍隊和根據(jù)地建設等重大問題上,紅四軍內部發(fā)生嚴重分歧,黨內軍內存在著單純軍事觀點、流寇思想等非無產階級思想,毛澤東原擬6月下旬在龍巖召開的中共紅四軍第七次代表大會上加以解決。不料,會上毛澤東遭到排擠,未能當選前委書記,旋即離開紅四軍領導崗位,到地方指導土地革命斗爭。10月,陳毅從上海帶回中共中央“九月來信”,要求毛澤東“應仍為前委書記”。12月28日至29日的“古田會議”,即中共紅四軍第九次代表大會通過了毛澤東起草的決議(《關于糾正黨內的錯誤思想》是這個決議的第一部分),并重新選舉毛澤東為前委書記。這時,贛、閩、粵三省敵軍調動十四個團,第二次“會剿”閩西根據(jù)地和紅四軍,已經攻至離古田只有三十華里的小池。紅四軍前委當即決定兵分兩路:由朱德率主力轉移贛南,以便實現(xiàn)“爭取江西的計劃”,于1930年1月16日占領江西廣昌;由毛澤東率第二縱隊先在小池地區(qū)阻擊敵軍,掩護主力轉移,而后從古田北上,經連城、歸化(今明溪)、清流、寧化,翻越武夷山,于1月24日到達廣昌,同朱德率領的主力部隊會合。此詞寫于兩路紅軍會合之后,寫的就是這次進軍。

這首詞在藝術上的突出特色,有些論者說是創(chuàng)造了優(yōu)美的獨特意境,我很贊同,不再重復。還有一點,似乎未被他人道破,就是:意象組合極為奇妙。作品的意境創(chuàng)造,是靠意象的巧妙組合來完成的。

作品一開頭就連寫三個地名,孤立地看,確實是三個抽象的概念,枯燥乏味,并無詩意;但是,緊接著出現(xiàn)三個詞組,形象具體,鮮明如見。兩句詞里,沒有任何動詞和連接詞,只是把三個地名和三個詞組并列出來,連在一起,就像電影中的蒙太奇,將六個電影鏡頭組接起來。這就賦予抽象地名以濃郁詩味,讓讀者自己去想象、填充,進行審美鑒賞的再創(chuàng)造。

從修辭角度說,兩句詞構成了排比式列錦和并列式互文:上句地區(qū)是對下句物象的限定——“路隘林深苔滑”不是其他地方,而是“寧化、清流、歸化”;下句物象則是對上句地區(qū)的描繪——“寧化、清流、歸化”不見其他景象,惟見“路隘林深苔滑”,兩句參互成文,合而見義。由于兩句詞各舉一邊而又互相關聯(lián),既化抽象地名為具體形象,又使景物描寫有了地理位置,這便形成了詞的意象組合,給讀者提供了廣闊的想象余地和再度創(chuàng)造的藝術空間。也就是說,允許讀者根據(jù)各自的生活體驗,展開合理想象:“路隘林深苔滑”三種景象可以分別屬于“寧化、清流、歸化”三縣的不同的地理特點,也可以理解成每個縣份都有這樣三種地形地貌,即把作品的具體描繪,當作是寫實的。正如曾經在這三個縣份“均住過或且路過”的郭風所說:“這些地區(qū),以自然環(huán)境而言,山路險峻,林木茂密,溪流如帶……”(見郭風《具有戰(zhàn)爭史詩性質的華章——讀〈如夢令·元旦〉》)

從意象角度看,作為詩歌藝術,作品這種描寫,又不完全是寫實的。其一,經過詩人的精心剪裁。紅四軍此次進軍顯然不止經過“寧化、清流、歸化”三縣,還有許多縣份,作品無法、也無須一一寫到。三縣的地理環(huán)境也絕對不止于“路隘林深苔滑”,其他景象與作品主旨關系不大,都被省略了。其二,作品的形象描繪,不僅經過提煉選擇,而且做了藝術加工,屬于典型形象的集中概括,寄托了作者的主觀情思,飽含著詩人的思想寓意,因而變成了具有象征意味的意象創(chuàng)造,不盡實指,也有泛指。

不管是寫實,還是象征,這種意象并列的獨特結構方式,至少蘊涵著五層意思:一、三個縣份從讀者眼前一閃而過,足以顯示部隊行軍之疾,迅猛異常。二、三個縣份標明了紅四軍的行軍路線——實際行軍是先到歸化、中經清流、后過寧化,作品顛倒路程順序,是為求得平仄合律,按照詞譜,“如夢令”前句作“仄平平”,“歸化”與“寧化”如不對換,則不合平仄。不過,三個縣份只是詩人舉其大要,絕非征程全部,更非行軍終點。作品以少總多,從而寫出征途之遙,前路漫漫。三、“路隘林深苔滑”,如同電影特寫鏡頭,連續(xù)推出,展示了征程之難,布滿坎坷。四、作品表面上無一字言及敵人,其實,紅四軍背后正對著強大之敵:紅四軍之所以繞開寬平大道,專走崎嶇山路,就是因為敵人占據(jù)有利地形,實行“三省會剿”,紅四軍只得避開強鋒,爭取主動。這里已經暗示出進軍之險,表明敵強我弱。五、如此艱難險阻、征途遙遠,絲毫擋不住紅四軍的飛速前進。敵人縱然追至這些縣境,也只能望城興嘆,無可奈何。作品借此五端,集中而又充分地表現(xiàn)了人民軍隊歷盡千辛萬苦、不怕流血犧牲的大無畏革命精神和英雄氣概。

“今日向何方,直指武夷山下?!币粏栆淮?,干脆利落,毫不含糊。從問句中可以看出,“武夷山下”只是“今日”的進軍方向和目標,而不是最后的進軍終點和駐地。答句除了說明行軍方向外,還透露出這次進軍不是盲目的初動流竄,而是清醒的主動轉移?!爸敝浮眱勺郑蕊@示出紅四軍統(tǒng)帥的堅定沉著、胸有成竹、從容不迫,大有“指揮若定失蕭曹”(即諸葛亮)之概,又反映出紅四軍部隊鎮(zhèn)定自若、秩序井然、步調一致,頗具“萬馬不嘶聽號令”之勢。盡管當時軍事形勢嚴峻,但紅四軍撤離福建、挺進江西,也不是一般性地運用“敵進我退,敵駐我擾,敵疲我打,敵退我追”的游擊戰(zhàn)術;因為早在1929年4月紅四軍前委就向中央提出“爭取江西的計劃”,直到1930年1月5日毛澤東還在《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中再次重申“爭取江西”的理由??梢姡@次進軍是有計劃、有組織、有準備的戰(zhàn)略轉移。紅四軍不會停在武夷山下,還要翻過山去,到達江西。

“山下山下,風展紅旗如畫?!悲B用“山下”,進一步突現(xiàn)了武夷山,使之與“風展紅旗如畫”的意象,與作品前邊的意象組合起來,構成一個完整的優(yōu)美意境,除了具有寫實意味外,同樣也有象征意義?!敖袢障蚝畏剑敝肝湟纳较隆保c毛澤東1935年10月在長征途中翻越六盤山時所寫的名句“不到長城非好漢”,有異曲同工之妙;不同的是,此句以肯定口吻出之,彼句以否定語氣道之。象征意義大略相近:從正面說,革命的目的,一定要達到,一定能夠達到;從反面說,不達革命目的,不是好漢,誓不罷休?!拔湟纳较隆迸c“長城”由實指而變泛指,成了革命目的、奮斗前景的象征了。作為形象描繪,這里的“紅旗”即是軍旗,借以代指紅四軍;作為意象創(chuàng)造,“紅旗”則又象征革命。紅旗獵獵,迎風招展,似火如畫,美不勝收——既是贊美工農武裝,又是謳歌中國革命。雖然后有強敵追擊,前有險路阻擋,但是紅四軍將士不畏艱險,充滿了戰(zhàn)斗的豪情和必勝的信念。作品通過典型意象的精心創(chuàng)造與巧妙組合,熱情歌頌了人民軍隊一往無前的革命英雄主義氣概和戰(zhàn)無不勝的革命樂觀主義精神,預示了中國革命高潮必將到來的美好前景,表達了詩人高瞻遠矚的廣闊胸懷與勝利進軍的喜悅心情。

這首詞,還有兩個藝術特點,值得稱道。

一是根據(jù)內容需要,在表現(xiàn)形式上,作品特別講究韻律。全詞格律嚴謹,節(jié)奏明快,音韻鏗鏘,旋律輕捷,調子高亢。這與詩人所要表達的堅定的思想、美好的信念、樂觀的情緒、歡快的心情、豪邁的氣勢是和諧一致的,做到了內容與形式的表里相宜、完美統(tǒng)一。已有論者拈出,這里不再贅述。

二是借鑒古典詩歌的表現(xiàn)手法,并加以創(chuàng)新,自鑄偉詞?!皩幓?、清流、歸化,路隘林深苔滑”兩句,很容易使人憶起杜甫的詩句和馬致遠的小令。杜甫的《聞官軍收河南河北》有句:“即從巴峽穿巫峽,便下襄陽向洛陽?!眱删溥B用四個地名,這在古詩中已屬罕見。而毛澤東則在一句之中連用三個地名,而且不加任何中介詞語,更是不可多得。這一方面見出詩人的藝術膽識非凡,不怕冒犯最為常見的概念化的風險;另一方面也見出詩人的藝術功力卓越,能夠突破古人的樊籬,而有自己的獨特創(chuàng)造,遂將風險轉化為奇崛。馬致遠的《天凈沙·秋思》寫道:“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瘦馬。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泵珴蓶|精通古典,名篇佳句爛熟于心,很可能由此得到啟發(fā),創(chuàng)作出“路隘林深苔滑”的清詞麗句,用現(xiàn)代美學術語說,叫做意象疊加,類似電影中的蒙太奇手法。兩句詞可謂因難見巧:上句的抽象地名因有下句的意象對接而頓生光彩;上下句的不同意象因并列組合而引發(fā)新的意蘊,擴大了作品的生活容量,啟人遐思,余味無窮。

〔元旦〕1929年毛澤東和朱德率領紅四軍在福建省建立閩西革命根據(jù)地后,12月底在上杭縣古田村召開了對紅軍發(fā)展史有重大意義的中共紅四軍第九次代表大會。同時,蔣介石組織了江西、福建、廣東的反動武裝實行“三省會剿”,向閩西革命根據(jù)地逐步進逼。當福建敵軍先頭部隊進抵離古田村僅三十里的小池時,紅四軍在1930年1月上旬向敵后轉移。朱德率領紅四軍第一、三、四縱隊先出發(fā),挺進江西。毛澤東率領第二縱隊掩護主力轉移后,向北經福建連城、清流、歸化、寧化等縣,西越武夷山,去江西和紅四軍主力會合,使敵人的“三省會剿”宣告破產。元旦,這里指陰歷正月初一,即陽歷1930年1月30日。

〔寧化、清流、歸化〕是福建西部的三個縣,歸化縣即今明溪縣。

〔武夷山〕綿延于福建、江西兩省邊境,是這兩省的界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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