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憂愁是最沉重的行李……”(1)

列夫·托爾斯泰大傳 作者:巴維爾·巴辛斯基


從希金諾到戈爾巴喬沃,托爾斯泰一行乘坐的是二等車廂的小包間。兩小時前,他們趕著四駕馬車,離開了雅斯納雅·波良納,離開了生于斯、長于斯的家園。坐在車上的,除了身穿棉坎肩、厚呢長農(nóng)夫外套、頭戴兩頂農(nóng)夫小帽(頭皮冷得難受)的垂垂老者托爾斯泰,還有披一襲破舊皮襖、戴一頂舊氈帽、一張臉繃得跟陰影中的巖石一樣堅硬的杜尚·彼得羅維奇;車夫費爾卡騎在第三匹轅馬上,一只手里舉著熊熊燃燒的火把(薩莎的說法)或燈籠(馬科維茨基的證言)。農(nóng)民起床早,有些人家的窗戶已經(jīng)亮了起來,壁爐蒙蒙幢幢的火光在窗戶紙上或明或暗地搖曳著。行出村頭,馬韁突然滑脫;馬科維茨基下車撿拾繩頭,順便察看了一下托爾斯泰的裝束,看他的腿上是不是蓋了東西。托爾斯泰只顧趕路,心急火燎地吆喝馬科維茨基動作放快點。鄰近人家聽到動靜,有人趕了出來。這一干人生怕暴露身份,嚇得大氣都不敢喘。

在希金諾買票的時候,馬科維茨基起初還想使點障眼法,避開戈爾巴喬沃買其他車站的票??珊髞磙D(zhuǎn)念一想,謊言欺世的行為不僅人所不齒,且毫無意義。

在阿斯塔波沃,索菲婭·安德烈耶芙娜曾就丈夫一行的去向問題追問過馬科維茨基,兩人之間有過這么一段對話:

“你們準備去哪里?”

“遠處。”

“再遠總有個地方吧?”

“先去頓河羅斯托夫,然后在那里辦出國護照。”

“然后呢?”

“去敖德薩。”

“還有?”

“康絲坦丁羅波爾。”

“還想去哪里?”

“保加利亞?!?/p>

“你們帶錢了嗎?”

“錢夠用。”

“到底多少錢?”

“……”

這段對話源自唐科夫縣地方醫(yī)院醫(yī)生阿·巴·謝苗諾夫斯基的回憶錄。托爾斯泰發(fā)病當日,這位醫(yī)生曾被電召至阿斯塔波沃出診。他在回憶錄中詳細記載了自己與馬科維茨基的談話內(nèi)容,披露了一些常人意想不到的事實。那位私人醫(yī)生購票時先沒有給錢,而是聲明票是托爾斯泰買的。車站工作人員“肅然起敬”,如數(shù)提供了車票。

這位托爾斯泰同謀的辦事能力,實在讓人不敢恭維。一行人抵達希金諾之后,他馬上向小吃鋪的店主打聽有沒有由戈爾巴喬沃發(fā)往科澤爾斯克的火車,之后又在車站售票處核實了一遍(托爾斯泰出走次日,索菲婭·安德烈耶芙娜經(jīng)向車站售票員打聽,對丈夫的動向了如指掌)。在馬科維茨基收拾行囊、將多余的東西分揀出來準備發(fā)還家里的時候,托爾斯泰在400步遠處溜達,跟趕往學校的小學生聊天。沒多久火車就進站了。

“咱們跟小孩一起走?!蓖袪査固┱f。

一上車,托爾斯泰的情緒穩(wěn)定了下來,睡了半個小時,醒后要馬科維茨基拿出《閱讀圈》或《每日博覽》—這是托爾斯泰自編的啟蒙讀本,內(nèi)中輯錄了大量的賢人哲語,可惜最終并沒有找到。

托爾斯泰經(jīng)受的最大折磨,是老人積年而成的習慣與旅途生活時有沖突。他將自己的生活需求降到最低限度,低到比在雅斯納雅·波良納還簡單清苦的程度……即便如此,細節(jié)安排方面出現(xiàn)這樣那樣的漏洞疏忽,在所難免……

獲悉丈夫不辭而別,索菲婭·安德烈耶芙娜還曾念叨:“可憐的列沃奇卡,誰給他抹黃油?。 笔聦嵣?,身為妻子發(fā)這樣的感慨,絕不是空穴來風。

索菲婭在探望病中的托爾斯泰時,還沒有忘記隨身攜帶那只自己一針一線親手制作出來的、丈夫平日里最喜歡用的枕頭,著實令人動容。不過這是后話。

從花園丟帽這件事起,大大小小不順心的事情接踵而至。雅斯納雅·波良納的“逃難者”一路走得并不順利,弄得馬科維茨基焦頭爛額。

列車一過戈爾巴喬沃,托爾斯泰就提出一個要求:換乘三等車廂,跟普通旅客結(jié)伴旅行。一坐到硬木凳上,他的胸襟豁然開朗,開心地說:

“太好了!終于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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