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他能證明有船員違抗他,就能被控為抗命甚至是嘩變。
”除非絕對必要,除非不這樣做他便會送命,不能將皮爾里強制帶離。
布里奇曼曾白紙黑字地把這寫給了庫克醫(yī)生,以防有誤會發(fā)生。
“絕對必要——太陽明天出不出來我都不敢說。
”庫克醫(yī)生說道。
庫克醫(yī)生說,皮爾里最大的恐懼是怕因失敗而聞名,然后被人遺忘。
“他在擔(dān)心30年后報紙上他的訃告。
他想象著從沒聽說過他的人讀報的樣子,他會被當(dāng)做最接近到達北極的人。
”我忍不住去想,皮爾里的狀態(tài)也許暗示出我和庫克醫(yī)生的未來。
他或我會不會也有把自己關(guān)在帳篷里的那一天,不接受救助,不理會有人想把我們從幻覺的沙洲中引出?皮爾里離北極點有數(shù)千英里之遙。
這次探險,盡管已有三年時間,他還沒有抵達極地的海面。
我問庫克醫(yī)生,北極點真是無法抵達的嗎?“你不該僅靠此處看到的這些,便忙于給北極探險下結(jié)論。
”庫克醫(yī)生說道,“我從沒見過哪次探險會變成現(xiàn)在這個樣子。
”只有晚上我才聽得到皮爾里的聲音。
“亨森!”他不停地吼他的名字,喊到亨森來帳篷為止。
我們大家(狗也算上)都習(xí)慣他的聲音了。
叫聲在夜空飄蕩,如同海灘遠端匍匐著一群夜的生物,它們得靠嚎出這兩個音節(jié)的聲音以證實自己還活著。
“亨……森……森……森……”第二個音節(jié)更響亮,力氣也更大,隨著每次重復(fù)拉得越來越長,直到戛然而終。
皮爾里的聲音,即使最響時,也藏有一絲無助。
仿佛一個為病痛所困而凄聲求助的傷者,但他知道護士不會來了。
皮爾里喊亨森的時候,我常聽到風(fēng)向號上瑪麗喊媽媽的哭聲,然后是皮爾里夫人撫慰她的聲音。
聽到他在夜半時分這樣吼叫亨森的名字,我不知道皮爾里夫人會用怎樣的話語來安撫那小姑娘,怎么去讓她相信父親一切都好?庫克醫(yī)生告訴我,皮爾里夫人剪掉長發(fā)是為防生虱子。
瑪麗不愿這么做,皮爾里夫人也沒堅持。
她已經(jīng)下了決心,不能讓孩子的頭發(fā)染上虱子。
現(xiàn)在只剩下她的頭發(fā)沒被伊塔的環(huán)境污損過,它已經(jīng)象征著她們很快要返回的那個世界了。
有時候,瑪麗會出現(xiàn)在風(fēng)向號的甲板上。
她拉著媽媽的手,瞇起眼睛看著湛藍的天空和大海。
如果說皮爾里夫人似乎與這兒的環(huán)境不大協(xié)調(diào),那小姑娘看上去就像是個幻影。
她戴頂鑲褶邊的白帽子,下巴下面打了個結(jié),梳理整齊的紅色卷發(fā)披在肩上。
她有好幾件顏色不同的及膝外套,但卻總戴白色手套,拿頂合起的遮陽傘。
她會用傘尖在海灘上戳東西。
每天,她們到海灘上散步的時候,瑪麗會看海灘邊的那頂帳篷,但皮爾里夫人讓她走另一個方向,她也從未哭鬧過。
對父親長久以來自閉在帳篷中這件事,她母親所作的解釋是會讓她滿意的,盡管我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出那到底是一種什么樣的境況。
瑪麗腳穿黑色長襪和系扣長靴走在沙灘上,旁邊是身披斗篷拖著陽傘的皮爾里夫人。
有時候,留著及肩長的蓬亂黑發(fā)的愛斯基摩人會從山頂?shù)膸づ窭锵聛怼?/p>
他們身披薄獸皮,腳蹬鹿皮鞋,會排起隊跟在皮爾里母女身后。
他們邊說邊笑,有些愛斯基摩婦女還背著孩子。
這些人當(dāng)中,跟其他婦女一樣自然的,是皮爾里的愛斯基摩妻子阿拉卡星瓦哈,也背著那個與眾不同的孩子。
阿拉卡星瓦哈喜歡讓別人看她背帶里的孩子。
而且我覺得,庫克醫(yī)生會有同感,他喜歡我和那孩子間某種“土著的”共同點。
“我可以跟你保證,”他說道,“等他們回到美國,沒有一個皮爾里家的人會提起阿拉卡星瓦哈和她的孩子。
皮爾里北極俱樂部以皮爾里的名字命名的單子上,也決不會有個帶一半愛斯基摩血統(tǒng)的私生子。
”對于他們的出現(xiàn),皮爾里夫人并不怎么特別在意。
她知道些愛斯基摩人的語言,他們也懂點兒英語,他們之間可以交流。
愛斯基摩人的小孩圍在瑪麗身邊,盯著她的頭發(fā)和帽子上的褶邊,皮爾里夫人面帶微笑守在她身旁。
要是他們摸她,她便用陽傘敲他們的手,這會讓他們笑起來。
跟其他白人不同,瑪麗的個頭正好可以讓那些孩子好好觀察她的臉龐。
他們仔細盯著她白色的皮膚,就好像他們覺得這只是個面具,下面還藏有一張與他們相同的臉。
瑪麗以同樣的忘我與耐心配合他們的好奇,宛如一只聽從陌生人指令的柔順寵物。
好像皮爾里小姐與皮爾里夫人是被愛斯基摩人捕獲的、用做長期觀察的獵物。
我在想,多年以后,瑪麗還會記得多少發(fā)生于此的事情?她能理解多少?她已到此地一年,在風(fēng)向號上度過了冬天漆黑的幾個月。
對皮爾里夫人來說,讓她能有點兒事干,能安排好她的生活,能讓她不要覺得煩悶與絕望是多么困難的任務(w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