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國文學,從他誕生,以至現(xiàn)在,其中歷程是很長的,且又因果相生,而形成今日的文學,所以新文學與舊文學絕不是沒有關系的。要想創(chuàng)造新文學,所以不能不先知道舊文學。而中國的舊文學,向無系統(tǒng)的歷史,如摯虞《文章流別論》,雖系論文章源流的專書,不但現(xiàn)在已失傳了,且其亦未能包括從古至今的文學統(tǒng)系;他如《文心雕龍》論文學的源流正變很詳,但也不能算是一種真正的文學史;唯有《文史通義》一書,其于古今學術淵源輒能條別而知其宗旨,但又非純粹文學史;至于近年里新出刊的文學史,其中固也有很可取的,但求其能以科學精神,把吾國破碎的、零片的文學,成為一貫不紊的歷史,似尚未有,所以現(xiàn)在有志研究文學的人對于中國文學的淵源,及其因果得失,很難得到正確的知識。而文藝界熱心的諸君,對于創(chuàng)造新文學的提倡,唯恐不力;而對于舊文學的整理竟置于不理,遂使創(chuàng)造新文學的,唯以崇拜外國文學為事,大有凡是外國的都是好的。所謂創(chuàng)造新文學,又大半是模擬外國的,這一方面固是中國人缺乏創(chuàng)造的精神,而安于因襲的故智;而一方面實因其未嘗了解中國舊文學的真面目,要想創(chuàng)造真正的中國新文學自是不可能的事。
當我們作一件新衣服的時候,舊衣服固然可以棄掉了,不要了。不過我們要想作的新衣服,沒有那件舊衣服原有的毛病,或者長了,短了,太大了,太小了,這時候我們對于舊衣服的毛病在哪里,我們總得先完全明白,不然所作的新衣服,仍不免要有舊衣服的毛病。這個比喻,我們很可以用在創(chuàng)造新文學,必先要明了舊文學的得失;而要曉得舊文學的得失,必須先整理舊文學。不然我們中國的文學,既雜且多,又復散佚不整,要是沒有一部分人用他們的精力,把他整理出來,要想研究舊文學的人,必大感困難,終至于落得“白首窮經”的不經濟及痛苦,因此也許要減少創(chuàng)造新文學的量,及變劣其質了。
因此我們就很可以明白,創(chuàng)造新文學固然重要,而整理舊文學也不是可以輕視的事。而在今日中國的情形,整理舊文學,實比創(chuàng)造新文學更要緊。但是我并不希望熱心文學的諸君全數(shù)致力于整理舊文學,但也不希望熱心文學的諸君全數(shù)致力于創(chuàng)造新文學。因為這兩件實在是應并重的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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